常歌轻笑:“阿玟,我襄阳脱困,还得多谢谢你。”

    司徒玟气?急攻心,居然翻眼要晕。

    常歌温和地?注视着他?,眼神却透着一股寒意:“兵者,诡道也。”[2]

    “阿玟,你刚怎么说来?着?兵者诡道,用得最为炉火纯青之人,是谁?”

    夜风呼啸,司徒玟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常歌的玄色良骏前行?一步,他?轻笑道:“柴火之事的确是假,可?我有说过,此地?有伏兵之事,是假么?”

    *

    作者有话要说:

    [1]本章古典乐理出自《古琴乐理教程》

    [2]“兵者,诡道也”:《孙子兵法》

    第26章 天命 日月风雨,皆为利器,万事万物,为我所用。

    司徒玟猛地一惊。

    他朝四周望去, 魏军先被他指挥去虎头?山救粮草,又被他拆得七零八碎去樊城,本就在行军当?中,此时如?若出伏……

    只见常歌扬手:“放箭!”

    刹那间, 城楼上、丘壑间一阵骚动, 城上瞬间站满了数百弓箭手, 一时箭雨大作,魏军反应不及, 被乱箭浇了个七零八落。

    不仅如?此, 两侧丘壑之上,乱石滚下,行军中的魏军摆布不及, 被砸得一片血肉模糊。

    形势突转,司徒玟看着眼前一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十万大军,此处可是?摆布了十万大军!不仅如?此, 他还?向樊城借兵二万,信誓旦旦拿下襄阳之后数倍奉还?,可朝夕之间,居然被常歌以数千兵士耍得团团转!

    “常歌!”

    司徒玟红了眼睛, 拔剑大吼,“父兄之仇,兵败之恨,今日之辱,我......我同你拼了!”

    常歌轻微皱眉:“父兄之仇?你父亲是?谁?”

    司徒玟亲兄司徒武确实死在他刀下, 可他父亲是?谁?为何算在他头?上?

    这一问?彻底激怒了司徒玟,他抽了佩剑, 直朝常歌掷来?,那剑被常歌躲过,直冲冲扎进地面之上,剑柄颤动。

    轰一声天雷,恰巧是?虎头?山方向。

    一道闪电骤然劈下,正中山尖。

    夜色中,黑压压的密林竟被劈起?数十丈高的火星,宛如?夜空中炸开浩壮金花,又崩做碎星,将整个山头?,轰一声熊熊点燃。

    天象壮阔,即使在数里之外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虎头?山,被天雷劈着了。

    司徒玟愣了愣神?,忽然狂笑?数声,立即下令:“传弓箭手!上火油!借着雷火烧山之势,放火箭,烧了虎头?山!这军粮,即使我们不要?,也?绝不会便宜了楚军!”

    一声令下,阵阵火箭飞出,虎头?山上霎时一片火海。

    山火一旦成势,根本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扑灭的,眼见虎头?山上,无论军粮还?是?楚军,都要?被这把天降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司徒玟扬刀对天,大笑?道:“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笑?毕,他指着雷火,瞪着常歌:“你看到这天火了么!这便是?惩你倒行逆施,妄图和?大魏作对之火!”

    “非我大魏篡权大周,只是?你大周气数已尽,我大魏取而代之,乃天命所归!天命!常歌啊常歌,你只是?个凡人,如?何斗得过老天!如?何!斗得过老天!”

    一天之内,大起?大落,此时情绪已经完全控制了他的心神?,司徒玟一介大将竟被逼至疯癫,朝天狂笑?,无法自控。

    笑?着笑?着,他忽然停了下来?。

    不为别的,只是?他忽然发现常歌不紧不慢,甚至毫无触动。

    “你为什么不慌?”司徒玟深感后怕,朝常歌怒吼,“你为什么不慌?!你是?不是?还?有什么陷阱,是?不是?!”

    空中轰然一个炸雷。

    乌云被风推着北去,襄阳城上,终见星光。

    夜浓,中天只留一轮隙月,二三亮星。

    星子相冲,恰是?荧惑守心、大凶冲主星象。

    荧惑星乃主战凶星,心宿二司帝王紫薇气,相对相冲,予天下之主、予国运气象,皆为大凶之兆。

    司徒玟心中猛然一紧,旁人不知道,他却铭记得清清楚楚——常歌出生之时,长安城上空,正是?荧惑守心之象。

    那一年,荧惑星轨迹紊乱,居然逆行数日,五月二十三日当?天,悬于常川府邸上方,与预示帝王紫薇气象的心宿二,迎面相冲。

    当?时大周是?周闵王祝衡主政,恰逢三皇子祝政高热不止,他见此大凶星象,本就又急又燥,司天监正使还?火上浇油,一口咬定定是?凶星荧惑冲主,这才让三皇子病重、大周势弱,惟有剿灭转世?凶星,一切祸乱方能解除。

    于是?周闵王祝衡当?机立断,派一众刀斧手将常大将军府团团围住,只待婴儿出生、第一声啼哭之时便一齐冲入,乱刀处决了这个有毁大周国运的凶星。

    谁知常歌一出生,常川愣是?提着沉沙戟,宁肯大逆抗旨也?要?护住这个儿子,数百刀斧手竟奈何不了他,府邸院内尸横满地。

    二者正僵持不下之时,祝衡随侍的高公公亲自抵达大将军府,即刻传旨,收回砍杀常歌成命。

    事后众人方知,常歌诞生之时,司天监副使在殿外长跪,请见周闵王祝衡,高呼称司天监正使误国,常川此子必为大周福将。

    荧惑凶星,被这位副使解释为将星转世?;荧惑守心星象被他解释为良将护主征兆;正副二使正在殿前打着嘴仗的时候,一直高热病危的三皇子居然神?奇转醒,重病转好。

    常歌凶星冲主之说,不攻自破。

    那一夜的确有人丧了命,不过不是?常歌,而是?司天监正使司徒罡——司徒玟和?司徒武二人的父亲。

    这段轶事一直被当?做佳话流传,直到周文王祝政继位,明?昭六年,常歌凉州凯旋,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祝政带走,而后亲手鸩杀。

    那一日的星象,司徒玟记得清楚,亦是?荧惑守心。

    后来?常歌身死,大周果然颠覆,自此,离惑守心星象比起?副使主张的“将星转世?”,更像是?正使主张的“大凶冲主”,但司徒玟亲父司徒罡的冤屈,再未有人提起?。

    “阿玟。什么时候了,你还?有时间发呆。”

    司徒玟握刀。

    转眼之间,两侧丘陵本就起?了山火,魏军几轮火箭下去,襄阳城外已烧做一片火海。

    “我听阿玄说,太学博士会下发我的述论供大家学习。”常歌笑?道,“旁人我不知道,但你,定没有认真读过。”

    司徒玟皱眉,他实在不知此时此刻提起?太学、提起?述论有何意义,事到如?今,还?要?攀扯亲缘关系么?

    常歌极轻极缓地收了长戟。

    明?明?烈火烧山,遍地横尸,他的神?色不紧不慢,竟像是?一切已成定局。

    常歌抬头?,乌云已然被风吹到了虎头?山上,黑沉沉压得极低,山上燃着的火舌都好似能舔着乌云。

    重云之下,漫场厮杀。

    方才魏军四散行军,楚军自丘陵之上滚落山石,将魏军主力砸去大半。

    魏军之中还?能动的,都拉弓搭火油箭,朝着虎头?山又是?一通乱射烧山,山上楚军被迫至险境,更是?拼了命地滚落石,两相斗争之下,战场上仍是?一片狼藉,到处是?被砸得碎烂的魏军兵士。

    “日月,风雨。”常歌轻声道。

    司徒玟陡然一震。

    “看来?还?是?认真读过。”常歌满意道,“你已想起?来?了。”

    ——“日月风雨,皆为利器”。

    那篇述论,仿佛被人吹开了尘封的厚重灰尘,记忆犹新。

    常歌的那篇述论,开篇便是?这八个字,所讲的正是?用兵顺势,这个“势”包括地利人和?,然而也?要?参考“天时”。出征之时雨雪天气如?何,亦可纳入运兵计谋之中。

    日月风雨,皆为利器,万事万物?,为我所用。

    闷雷至,大雨如?豆,倾盆落下。

    这雨水彻底浇透了司徒玟。

    “狗老天,狗老天!”

    司徒玟骂着骂着,那雨却越来?越大,将他、将整个襄阳浇得狼狈湿透。

    常歌出生便踩着他父亲司徒罡的性命。

    他明?明?是?一凶星,万民惧怕诸侯唾骂,为什么认出他是?凶星的父亲被斩首,常歌本人却一路荣华加身、得千万人崇敬叩拜,更让他不解的是?,常歌不仅毫无愧疚之意,还?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你父亲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