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使拱手道:“我听得襄阳百姓放万千天灯,召唤前朝常将军护佑,眼下楚国大开?盛宴,万国来朝,我大魏太子听闻此事,特?献此神像。此神像乃先?朝大周昭武将军常歌,有他护佑,先?行恭贺楚国雄图大展,问鼎中原。”

    这番话虽说的不太地道,明着是?献礼,暗地里却暗示楚国意图一统天下,还在人婚宴上献了个惨死将军,着实不吉利。

    右列的冀州、鬼戎小国使臣,脸色多有僵硬。

    祝政神色浮沉,杯盏在侧,却并未出手触碰。

    楚王大婚,献个惨死的将军神像,还就?立在大江江头、宫城门口,楚廷上下日日都能见着,还得碍着“楚魏之好”,打?不得更遮掩不得,那魏使想的得意,佯做感慨道:“只是?兵者大凶,用兵有如常将军,也落得个唏嘘下场,大周国祚更被?连年征伐尽数毁灭,周朝四世而亡。”

    他装样掐指算了算:“楚国这已是?第二世了,无妨无妨,尚还二世而已!”

    他这番话,宴席上听懂了的,脸色都不大好看。没听懂的,见氛围僵持,也觉兴味阑珊。

    魏使正志得意满,忽而一声巧笑,断了他的话头。

    滇颖王撑着下颌坐在三重席之上,端着个指头大小的酒杯,慢酌一杯,懒笑道:“好端端一大夫,话却说得如此小气。”

    魏使瞬间变了脸色,却不敢当场驳滇南颖王的面子,只憋气道:“我笨嘴拙舌,倒是?惹了颖王不高兴。若我哪句说得略有不对,还请颖王赐教。”

    小酒杯在席上瞬间一笃,颖王柳眉一拧,当即沉脸,她身侧苗女高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请我们颖王指点。”

    “你?!蛮夷女流,我不同你?计较!”魏使找着台阶,拂袖归了席位。

    滇颖王庄盈哪里是?受得了这个气的,她挥挥手,身后苗女当下自席后一跃而出,庄盈懒懒道:“诸位公侯大臣们,方才我女侍扰了大家?的兴致,现她愿意摇铃一曲,为诸位助兴。”

    庄盈言毕,那苗女自腰间掏出一六角银铃,纤手一摇,银铃脆响,银铃当中更是?飞出六只蝉虫,在她身侧萦绕。

    起先?众人还以为那苗女出席,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但她起舞摇铃,歌喉婉转,舞姿更与雅乐不同,别有一番张扬韵味,更离魏使席位数丈之远,看来是?真的鼓铃致歉,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只觉是?误会了这苗女。

    铃鼓舞毕,祝政方才谦然立起,先?是?夸赞了一番苗女清丽舞姿,而后话锋一转,道:“今日楚国能得各国使臣同聚于此,此乃一幸;楚王同魏国公主?永结同好,两国一衣带水吴越同舟,此乃二幸;魏使献上将军神像,三福共至,今日是?一等一的大好日子。”

    魏使端杯,摸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祝政为表重视,款款出席,精致的玄色衣摆柔缓拖过石阶,墨玉般延展开?来。

    他冲着神像方向遥祝一杯:“常将军定?六雄平八方,实乃一代良将,有此神像护佑,我楚国定?得一方安宁。此盅,我代楚地皇天后土,敬谢将军。”

    言毕,祝政抬手,将杯中清酒洒遍大地。

    主?卿祝酒,宾客只能从?之。众人在楚王婚宴上,稀里糊涂地喝了一杯感谢常将军的酒。

    祝政又以樽对月:“朗月之下,莫非王土,天下大同,又有何国别之分。将军既然泽被?四方,九州天下,皆遍享此福。”

    言毕,他以袖遮面,一饮而尽。

    礼官再度牵头,宾客不得不回饮,但这么一回饮,反倒闹得像赞同他所言所说,天下大同,大国也好,小国也罢,均受常将军庇佑。

    这巡酒,席上各国使臣吃得是?不情不愿,滋味万千,还得和着祝政的祝词,唱上一句“遍享此福”。

    “常将军护佑九州大地,我等自当衔环结草,以恩报德,将军神像既立,当享万年福禄,我楚定?会年年祭之,以礼供之,此盅,敬将军福寿如日升、如月恒。”

    诸使臣端着酒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喝了吧,等于认了司空大人所说,不能当个知?恩不报之人,还得跟上年年献祭礼。

    不喝吧,这不仅挫了楚国的面子,还挫了献神像的魏国面子,神州大地,一下得罪一半。

    不少使臣已在心中骂娘,都怪那魏使,好端端的献什么神像,闹得各国骑虎难下,多出个神尊像,还得年年献祭礼。

    各国使臣脸上神色甚是?精彩,祝政白皙颀长的指捏着酒盅,停在遥祝的动?作。

    他温文一笑:“诸卿,请。”

    *

    作者有话要说:

    盛宴场景有化用《诗经·桑扈》、《诗经·宾之初筵》等。

    魏使:我膈应死你

    其余使臣:……膈应死我们了

    政政::)

    明后两天照旧万更

    第68章 隔墙 用假名倒也罢了,怎么偏偏挑他的姓。 [一更]

    诸位使臣被祝政架在弦上, 吴国少主华悦贤见状,爽朗一笑:“东吴之?地素有水患侵扰,数次征战均未能斩草除根,今日有幸, 能请常将军庇佑, 惟愿将军保我吴国天平地安、四海清平。”

    言毕, 爽快饮之?。

    吴国少主继承大统也不过数月,一番话也说得慷慨大气, 他年?方?十八, 仍未及弱冠之?龄。他国使臣只觉怎么也不能被一少年?比下去,不得不随之?饮了,祝政见众人齐齐饮毕, 这才满意回身,泰然?落座。

    木制轮毂吱呀一声?,礼车巡完一圈,停在清灵台前。

    楚王握住颍川公主的手, 刚要下车,忽然?数个素衣学子冲至车前。

    原来是某处戒备松懈,出现豁口,有了一个带头, 剩余学子便?一涌而入,直冲楚王近前:“我王!我王定要明辨忠奸!昨日学子一腔热血,竟被无故镇压——”

    几个楚国中护军当即以身隔开礼车与学子,喊道:“刺客,有刺客!”清灵台上, 卫将军程政当即站了起来:“还愣着干什么!先将学子拉下去!”

    程政说得急切,那些个中护军却不疼不痒, 动作慢吞吞的。

    祝政的目光挨个掠过闹事的“学子”,他曾去过頖宫几次,但眼下冲出来的“学子”,个个都脸生的厉害,他从未见过。

    他以余光瞥了尚书?令刘世清一眼,刘世清神色泰然?,倒是邻席的卫将军程政,显然?有些坐立不安。

    礼车前正在拉扯,忽然?一黑衣人自人群飞出,直接抢上礼车,这人打扮同四围学子多有不同,祝政当即站起:“速抓刺客!”

    只见礼车上,黑衣人同楚王不知怎的拉扯一番,颍川公主忽然?惊呼一声?,将那黑衣人猛地一推,其余警卫的乱刀迅速砍上礼车,但那黑衣人却被公主推至地上,数十刀擦着颍川公主的衣边,全部砍了空。

    祝政当即大步下台:“保护公主,勿要伤了公主!”

    二三波警卫迅速跟上,那黑衣人见势不妙,捂着腹部,飞身遁去,程政高喊着“快追!”数十名?中护军腾地追了上去。

    各国诸侯王公顾不上看热闹,都被贴身近卫护着,慌忙撤退,台上瞬间乱作一团。

    祝政逆着人流行至礼车前,拉开重?叠的中护军,这才发?现,楚王已缓缓软倒在礼车之?上,右侧腹部扎着一把尖刀,鲜血仍在潺潺朝外翻涌。

    颍川公主满目惊恐,只缩在一侧,不知所措。她听得楚王出气多,进气少,不住说着“你……你!”慌忙凑上去,以手按住不停在涌血的创口:“王上养伤要紧,先别多话了。”

    楚王将眼一瞪,脸色发?灰,瞬间昏了过去。

    祝政面色镇定,扯下礼车车围旌旗覆于楚王腹腔之?上:“楚王受惊,速带其回殿歇息。”

    他言下之?意是先行遮掩过去,一切如?常,靠近的几个中护军面面相觑,楚王被刺此等大事,也是能含糊过去的?

    祝政沉声?:“快。”

    几个中护军当即开始掉转车头,那车头却被一人拦住了。

    卫将军刀已出鞘:“我王遇刺,你不说就地救治我王,竟想胡乱遮掩过去,司空大人,你怀的是什么心思!莫非,此事是你一手安排的!”

    祝政只平静道:“台下万千百姓,台上他国诸侯,在此地救助,恐生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