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政扶着丹壁上的蛟龙护栏,徐徐起身,殿内燎燎灯火,在他玄色礼服之?上流动。

    他右手摸索着蛟龙角:“甘老将军,你想立谁?”

    这问题,答或不答都显僭越,甘信忠稍稍低头,干脆闭嘴不语。

    祝政的指缓缓敲着蛟龙头,他随手朝文臣队伍那侧指了指:“你们又想立谁?”

    文臣更是咋舌,只觉说什么都烫口。上一个口无遮拦的中书仆射宋玉大?人,现在还挂在宫城门口示众呢。

    祝政低低笑了数声,文臣中不知谁高喊一声:“请司空大?人继相位!”

    “臣附议。”

    “臣附议。”

    那三四?个被?挑出?来?的孩童大?着胆子看了丹壁之?上的司空大?人,已开始战抖。

    “大?争之?世,少主领国,山河危矣!当请司空大?人摄政!”

    “臣附议!”

    廷上文臣武将,明目张胆地交换着眼神,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

    “请司空大?人继位!”

    这句话过于僭越,楚廷之?上文臣武将竟然一片大?跪,而后不敢再议此论题。那三四?个小?孩已伏倒在地,身如筛糠。

    祝政自殿上徐徐转身,玄色衣摆如一团浓影般扫过玉石丹壁。

    除甘信忠老将军外,尽数跪倒一片。偌大?的楚廷鸦雀无声,无人敢抬头窥他天颜。

    众人虽跪伏着,不敢抬头,可全部的心神思绪,都挂念在祝政身上。

    祝政一步一步,拾级而下,每一步似乎都踩在众臣的心尖上。他停在四?名幼童身前?,沉声道:“抬起头来?。”

    四?名幼童齐齐起身,却个个都敛着眼帘,无人敢同他对视。

    祝政耐心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依是无一人敢抬头。他挨个打量过四?位孩童,脚步顿在第四?名孩童之?前?,此人虽跪伏在地,双手却攥了拳。

    一文臣大?着胆子再提:“请司空大?人继承大?统!”

    不知是谁藏在人群中起哄起来?:“请司空大?人继位!”

    “请司空大?人接任楚王!”

    祝政尚未说出?一个字,甘信忠老将军冷哼一声,抚袍便去。

    祝政的靴尖依旧停在第四?名孩童身前?,他淡淡问道:“谁喊的司空大?人继承大?统?”

    一片寂然之?后,有一文臣试探般举了手,他刚一出?列,便连着唱了几通溢美之?词,将祝政吹得是上天入地绝无仅有。一番话说完,本就死?一样寂静的楚廷,愈发安静了。

    “说的挺好听。”这人刚满脸堆笑,却见祝政抬头,冷淡望了他一眼:“拉出?去,先打八十大?板。”

    “司空大?人,司空大?人!下官冤枉啊!”几位带刀侍卫当即将他拖出?楚廷。

    “诸君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众臣伏地,只能看到祝政的衣摆柔滑扫过大?殿,停在太极殿中央,“你们这次,又想立谁?”

    没了直言的甘信忠老将军,更没了谄媚之?人,楚廷上下只紧张大?跪,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祝政站在殿中,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抬脚,大?阔步出?了太极殿。

    祝政离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堂中四?处乱撞,待这脚步声直下玉阶,彻底远去,一众楚臣这才?缓缓起身,悄声窃语起来?。

    那几位继位孩童,竟无人照拂,呆呆跪在太极殿上,听着廷上之?人讨论他们的往后余生。

    *

    大?梦起,帝心浮沉天下计

    ——卷二《江陵宫变》完

    *

    作者有话要说:

    不会篡权即位的

    政政自己就是被外戚篡权的

    § 卷三【天保定尔,日升月恒】 §

    第78章 银铃镯 “将军……在泡热汤。” [二更]

    宫变已过?, 祝政无?需隐匿行迹,换回了五驾银鞍马车,马车停在归心旧居门口,出来迎门的正是?幼清。

    软帘一掀, 祝政稍稍低头, 由幼清搀着, 踏着桂蹬而落。他将站定,低声问:“将军可?归?”

    幼清脖子蓦然一缩, 死死抿着嘴巴点了点头。

    “怎么?在生气?”

    幼清连连点头, 而后又补充道:“冀州公送来了只苏尼特羊,还?特意留了食官,说将军素爱吃烤羊腿, 要?不,我现下就将那羊宰了烤上?”

    祝政边朝院内走边道:“赶紧烤上。”

    眼见祝政远去,幼清忽然想起?什么,朝着他背影道:“先生, 原本将军没生多大气,只脸色少?许难看,可?他见过?冀州公后,反而……”

    祝政脚步一顿, 轻轻侧头:“谁?”

    “冀州公啊,这羊是?冀州公亲自送上门的,正好撞上将军回府,也不知他们在门口谈了些?什么,将军忽然生了大气, 连别?都未告,径直走了。”

    “知道了。”祝政刚刚抬步, 忽而又停下:“将军在何处?”

    幼清抿着嘴,活生生哽了片刻。

    祝政道:“大部分时候听他的,小部分时候,尤其这种时候,当听我的。”

    幼清慌忙从实招来:“将军……在泡热汤。”

    *

    常歌这一日?过?得是?无?比困乏。自午后清灵台观礼开始,历经?九天阁、宫门口哗变以及宫变,此刻天色已发青,快要?大白。

    常歌双臂轻放在温泉壁上,任由暖流涌动,蒸出他整整一日?的疲惫。

    温泉里的园景已重新装饰过?,仰头便是?刚冒嫩茬的无?患子,身侧植满节节高的佛肚竹,池底则铺满大大小小的圆润卵石。

    他略微后仰,温泉水立即温和没过?他的前胸。此时听得吱呀一声,热汤入口的木门开了,常歌当即坐起?,警惕侧耳。

    这人?只行一步,常歌便认出来人?。他的脚步常歌熟悉异常,正是?祝政。

    看来他百般对幼清交待,还?拿拧脸蛋威胁,仍是?不顶用。

    祝政的脚步停在他身后三?步之处,开始宽衣解带,衣料摩挲出细微的声响。

    温泉里无?人?说话,除了咕嘟冒泡的温泉声之外更是?安静,衣物一层层剥落的声音便尤显清晰,他都能从各式声响推测祝政在身后是?何动作。

    清越脆响,那是?解了带钩,卸下革带,丢在一旁的草地之上;梭梭之声,是?脱了带着长长拖尾的外衣;还?有更轻微的声音,是?一点一点抽开衣上系带。这些?声音接踵而至,常歌听得心乱如麻,干脆将身一沉,整个人?蜷做一团,狠狠没入水中。

    周身的水流忽然涌动起?来,是?有人?入了热浴,搅得暗流涌动不止。常歌的这一口气也憋到了头,他猛地出了水面,目不斜视,回身便要?走。

    结果恰恰撞上了森白的胸膛。

    他明明听得右侧水花翻动,这才向左回身,谁知祝政却是?从左侧入的水,又是?一招声东击西。

    祝政只着了最?后一件里衣,里衣素白,布着层叠的卷云纹路,水便顺着这些?流云的形状,沿着他的胸口向上爬,他衣襟稍稍松开,露出小半个胸膛,热雾更将这片胸膛蒸得白透。

    常歌没抬头,只看到及胸口的位置,祝政的发丝一半贴在湿润的胸口,一半顺着水流,袅袅流动。

    常歌左行一步,这人?也稍稍朝左挪了些?许。他复而右行,祝政亦右行堵住通路。常歌无?奈道:“让开。”

    他的左肘被祝政轻轻握住:“生我的气?是?气宫变没提前告诉你,还?是?气别?的?你见了从伯,都说了些?什么?”

    常歌一甩胳膊,语气冰冷:“我‘没见过?’从伯。”说完他回身便走,这回祝政没拉住他,他却主动站住了脚步。

    他听到了一声铃响。

    常歌身后的水徐徐漫过?来,祝政稍稍追上他,抓起?他的左腕,往上套了个镯子。他的身体被温泉暖得热乎,相形之下,他腕上的镯子显得冰凉无?比。

    常歌右手?轻轻摸了摸这只银镯,绘满玄鸟纹路,最?末端缀着个极其玲珑的银铃铛。这镯子上有几处深深的凹痕,那是?鹰奴嚼着玩留下的。

    他鼻中一酸,连声音都有些?发哽:“这东西,为什么在你这里。”

    这是?北境孩童佩戴的长命镯,火寻鸰给他套上一个,无?论常歌野去哪里,都能让达鲁循着铃声找到常歌。这镯子底部有一相错拉环,从前常歌年幼腕细,拉环相错,戴上还?有不少?余量,眼下拉环伸至最?大,也戴得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