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后”莫桑玛卡便拿帕子?沾着?眼泪,颤声?道:“我年方?十四,才嫁过来,夫君便薨了,哪里还经得起这等?折腾,你们若想收养便自?己养去?吧!”传完话,命人将里外勾连的那几名宫人一?并打?死?,至此,没人敢再动过楚王后的心思。

    楚王大丧,金鳞池盛宴暂停,但商贸之事未停。

    诸国使臣未去?,仍在驿馆里住着?,带来的商贾更?是借此机会,互贸互往。

    江陵城长街上的万国集市热闹非凡,这段日子?丝绸、瓷器、皮毛、金铁等?等?签下不少?大单,新上任的尚书令乐得合不拢嘴。

    绣球赌坊一?事终有着?落,江盗问斩,其余勾连官员该坐牢的坐牢该充军的充军,九天阁中?抄出了不少?珍奇珠宝,程政程邦两兄弟更?是富可敌国,抄家那日,常歌趴在九凤楼上看热闹,粗略估了估数量,这钱银打?四个大魏都足够。

    英女公子?虽然镇压哗变立功,但她此前效力于绣球赌坊,又险些将长堤决口,不得不罚。甘英死?罪可逃,活罪难免,依楚例律,发配崖州。

    甘英离开江陵那日,常歌亲去?送别。

    她堂堂一?位女公子?,着?一?身素服青衣,除了一?个装着?换洗衣物的包裹,只带了一?柄马刀。

    马刀刀刃磨损异常,看着?很有些年头,常歌出言要与她换一?把新的,却被甘英拒绝了。

    她左手抚着?刀柄,笑道:“这是我夫君江荣节的马刀。说起来,这柄马刀伴着?他的时候,比我伴着?他的时候都长。”

    常歌急忙致歉。

    “不必。将军无心之举,英并非促狭气量之人。”甘英稍稍低头,“我只恨……未能早识将军,若是如?此,有些不该走的路,或许就不会再走了。可人生亦只有一?次,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

    常歌同他行男子?平礼:“英女公子?巾帼不让须眉,常歌识得女公子?,亦深感荣幸。崖州远去?千里,女公子?一?路定要顾好自?己。”

    甘英温和抚着?所携马刀,神思却仿佛飘至远方?:“崖州虽远,但据说终年和煦如?春夏,未尝不是个好地方?。荣节终年在外服役,我二人结亲以来便是聚少?离多,我与他,也算是终于能长相厮守了。将军……”甘英抬眼,再一?次仔细看了一?遍江陵城,郑重道,“英先?行一?步,楚国……不,这天下,便托给你了。”

    她朝常歌行男子?礼拜别:“天高海阔,后会有期。”

    发配之人,终生不得返还,哪里称得上后会有期。

    这四个字一?出,常歌险些没绷住,幸而他还是勉强抑住,只是声?音有些发哽:“女公子?,后会有期。”

    甘英正?要转身,忽然补了一?句:“无正?阁无孔不入,各诸侯国更?是多有渗透,连我都曾做过大魏斥候。将军,你须提防身边人。”

    言毕,她回身跟上发配队伍,常歌一?直望着?甘英的身影没入人群中?,方?才转身。

    白苏子?正?恭谨站在身后等?他。

    *

    江陵城只有送别甘英那日是晴好的,此后连着?下了十几日的大雨。

    阴冷潮湿,江陵城莫名发了疫病,这疫病也生的奇异,只在东城区发,西城区却安好无事。

    大江里的游鱼都察觉了异常,拼命自?下游朝东城区游,大江之上,群鱼连跃,竟覆满江面,可惜众多游鱼未能游入东城那侧,便翻了肚皮,死?在江里。

    疫病最初几日,起开始发作之人,乱喊乱叫,有如?恶鬼上身,这东西也不知从何而起,一?传十十传百,才过几日,整个东城区尽数沦陷,街头四处皆是萎靡不振之人。

    民众当中?只说是邪祟上身,巫蛊迷信之事又开始横行。

    “……既然滇南收到此密信,那么他国也定收到了,看来金鳞池盛宴戛然而止,诸国使臣皆不退去?,依旧聚集于此,并不单单是要做商贸的关系。”

    听着?是滇南颖王的声?音。

    常歌路过正?堂,怕扰了他们议事,正?欲回身,却听屋内传来一?句:“小将军。”

    他这才不情不愿推了门?。

    门?缝递进一?缕亮光,映亮了祝政半面,他本支着?额角泰然坐着?,见?门?一?开,便循着?亮缓缓抬眼,清浅溢起一?个笑容——常歌正?踩着?亮光走了进来。

    屋内还有旁人,常歌只坐在圆桌最靠门?之处,祝政一?语未发,一?味同他递着?眼神,常歌这才起身,坐至他身侧。

    “啧啧。”滇颖王眉眼含笑,别有所指,“雨是下的久了,连屋子?里都下的腻歪起来。”

    常歌知她打?趣,懒得理会,只道:“棋文?近期如?何?”

    “好得很。”庄盈答,“没见?过这样的小姑娘,抓了七八条蛇儿,不仅不怕,还笑嘻嘻的,你非不让她练蛊,真是可惜了。”

    常歌:“……”

    棋文?之事,祝政托人至大魏询问方?知,棋文?家中?父母早亡,虽然魏王司徒镜多有照拂,但他毕竟太过忙碌,总有疏漏的时候,总体来说,她在大魏过得并不舒畅。

    何况棋文?若是留在楚国或是大魏,总归是有为人察觉的风险,上佳之法还是暂时隐姓埋名避避风头,常歌便将棋文?暂时托给滇南颖王——至少?,她那处都是女子?,比棋文?留在满是男子?的归心旧居要便利许多。

    只是常歌立下两条规矩,一?不许她饮酒,二不许她习蛊毒。

    桌上置了四只白瓷缶,两只装着?澄澈的净水,两只装着?腥腻的血水。常歌朝庄盈问道:“这又是什么滇南蛊术?”

    “常将军再如?此,我可真要恼了。”庄盈声?音甜悦,语气更?是无辜,“天下阴毒并非我一?家,譬如?那淬花毒、软筋散,这些坑人的东西,便都不是我滇南蛊宗所有。”

    这话倒也不假,常歌无言以对,只研究桌上四个小缶。

    祝政温和道:“将军可看出什么门?道了?”

    常歌摇头。

    正?在此时,门?缝中?人影一?闪,白苏子?侧身而入,先?行拱手作揖:“先?生,您找我。”

    祝政轻轻颔首:“你来看看,这四只小缶有什么门?道。”

    白苏子?赶忙上前,打?开医箱,他先?是目视一?番,而后以木篾刮闻之,他还没看出什么门?道,滇颖王倒是起身背手,绕着?白苏子?转了好几圈。

    屋子?里叮当作响。颖王一?身苗夷装扮,头上身上缀满银饰,腕上更?戴着?无数银镯,略行几步,银饰碰撞,满屋子?都是银铃脆响。她绕着?白苏子?转了数圈,几是贴着?白苏子?左侧站定:“有意思。常将军这是从哪儿揪出来的小娃儿?名字也取得可巧,白苏子?。”

    白苏子?只斜瞥她一?眼,并不答话。

    颖王猛然出手,一?把捉了白苏子?的手腕,白苏子?连挣数下,竟不是颖王敌手,他被颖王扼着?号完了脉,而后滇颖王指尖上移,至肘间尺肤穴处,继续号之。

    这种古怪号脉法,此前常歌只见?一?人使过,便是白苏子?。白苏子?在襄阳书斋为祝政诊脉之时,手法正?是如?此。

    “姑娘……”白苏子?拗她不过,只得低声?提醒,“男女授受不亲。”

    滇颖王一?串脆铃笑声?,反攥得更?紧了些:“小娃儿就是小娃儿,稚得可爱。我今日若向将军讨了你,你可就跟了我了,到时候看你还说什么亲不亲。”

    言毕,她竟然在白苏子?侧颊拧了一?把,白苏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常歌当即开口制止:“庄盈,小白年纪尚幼,你莫要欺负他。你讨是讨,我是不会将他交给你的。”

    “明白明白。”

    当头一?盆冷水,庄盈一?门?子?新奇却分毫未灭,她暂时放过白苏子?,却不忘往常歌身上引一?把火:“先?生,小将军可当着?你的面护起了旁人,你管是不管。”

    祝政面上从容自?若,淡淡道:“我不会计较这些琐碎之事。”

    常歌蓦地吭了一?声?。

    祝政佯做不知,面上关切不已:“将军,是何处不适?”

    常歌只气得磨牙。面上装模作样说着?不计较,真不知谁在桌子?底下死?死?攥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