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隐将军莫要?心急!”医官情急出声,张知隐这才?察觉,一旁的站着竟然?是?益州军的军医,不知为何,益州军医居然?会出现在楚国官署。

    他虽惊讶,但无暇关注此等小节。

    那军医端来碗水,先?供他服下。

    平时定山的茶总是?不温不凉,刚好入口,张知隐只抿了一口军医递的水,被烫得一惊。

    常歌出声道:“慢点。”

    张知隐将就?着喝了些许,热水将喉一润,他的音色恢复平常,赶忙问道:“战况如何?”

    常歌道:“两军都罢戈了,眼下,相隔三十里驻扎。今日傍晚,巴东已?递了投诚书,建平南北东西皆已?属楚地,建平……怕是?撑不过?多久,便会投诚了。”

    张知隐算是?隐隐定了心,如此结果?总比两厢厮杀、你死我活要?好。他稍微低下目光,看着手中仍温热的茶盏:“……定山呢?”

    一旁的医官轻手接了空茶盏,退后一步,一语未发。

    常歌迟疑片刻,尽量将语气放得温和:“他……还挺好的。倒是?你身上有?些小伤,这几日好好休养休养。”

    他说话时眼神闪躲不止,看得张知隐心中狐疑。常歌定是?有?事情瞒着他,说不定,真正受伤的是?孟定山,他这么说只是?为了能让自己放心。

    张知隐复而问道:“他的伤,有?多重?”

    “不重,不重。”常歌连声说,“他在益州军中治疗,估计过?几日便能大好了。”

    张知隐仔仔细细看了他一眼,这医官只低头?站着,静默不语。

    张知隐问:“这医官我认得,乃益州军医长,军医长都在此处,谁在给定山医治?”

    常歌动了动唇,而后将唇抿紧。

    “怎么,他伤得很重么?”张知隐撑着床,当下要?起身,结果?左肩前胸一阵彻痛,惊得军医和常歌几乎同时上前。

    军医劝:“小侯爷,你先?歇歇吧,才?上了药,要?卧床休息的。”

    “先?别管我。”张知隐死死扒着床沿,忍着疼稍稍起身,“你快回益州军营救治定山,再要?人以千里快马,到江阳侯府,将我府上医官请来,定山体况,他最了解,快!”

    益州军医惴惴望了常歌一眼,常歌小声道:“要?你去你便去。”

    那军医赶忙合手退了出去。

    常歌坐在床尾,右手轻缓落在床沿上,他手背冷白的可怕,以至于有?些发紫。明明是?暑日里,反倒像在霜雪中埋过?一样。

    常歌低着头?,肩背也不如平日挺拔,轻轻靠着床柱。

    张知隐看得愈发生疑,当下抠住床沿,想要?强行?起身,常歌一惊,慌忙道:“你做什么?”

    张知隐掩着左肩:“我……去看看他。”

    常歌倏忽站起:“躺着休息!”

    张知隐已?完全坐起。

    “——这是?军令!”

    张知隐坐在床上,低声道:“主君,定山究竟如何了,能告知我么?”

    当时战场上一片混乱,他只记得四?周都是?踩来踩去的军靴和四?处乱挥的兵刃,他本是?想去扶一把定山,结果?定山竟抽开自己的铠给他裹上,死死护着他的脑袋。而后牺牲的兵士渐多,他二人便被压在了尸山之下。

    常歌不语。

    张知隐撑着床沿便要?站起,结果?肩膀一沉,被常歌死死按了回去。

    “将军。”

    张知隐未再以合纵长的称呼唤他,反而换回了以前常歌在益州做将军时的称呼。

    “将军,骠下从未抗过?您的军令。”张知隐道,“但将军若不把话说清楚,今日我是?爬也要?爬到益州大营,定要?见到定山的人。”

    “将军。”张知隐言辞恳切,“我同定山自幼一道长大,有?如兄弟手足,您——”

    “我知道。”常歌低着头?,站在他身前,“我知道。”

    他轻叹一口气:“你稍等片刻。”

    常歌旋身出了房间,他很快又折返回来,这次他手中多了把刀,常歌停在张知隐眼前,将刀轻轻横起。

    这是?定山的长命刀。

    将领的贴身佩刀,犹如手足,平常断不会离身,除非……刀主牺牲。

    张知隐一见这把刀,头?脑当下一震,常歌似乎在说些什么,但他只觉天地乱晃,一个字都没听不进?去。

    长命刀,弯身带弧,刀柄为朱雀头?,刀背刻四?字——“长命无绝”。这四?个字,是?益州公将这柄刀赐予孟定山之时,张知隐亲手所刻。

    刀身上留着无数的战损痕迹,朱雀刀头?更被暗血染透,此刀几任主人皆为益州勇悍猛将,只是?这刀煞气过?重,持刀之人,竟无人能久活。

    也正因如此,张知隐方才?刻上“长命无绝”四?字,只望能压住此刀煞气。

    谁知……

    长命刀静静横陈,张知隐抬起手想触一触这柄弯刀,指尖却被冰寒的刀身刺得一痛。

    张知隐盯着这柄刀,愣神片刻,忽然?又要?起身,常歌忙道:“知隐,你……”

    张知隐已?歪歪斜斜站起:“我要?去看他一眼。”

    他站起来才?发现,左腿不知何处受伤,整条腿木然?,几无知觉。他腿上紧紧缠着木板,刚跨出一步,整个人朝旁边一歪,好在常歌出手将他扶住,才?不至于摔倒。

    张知隐执拗着还要?起身,常歌无法,只得大声道:“别去了!”

    “定山……我焚了。”

    张知隐轻轻一顿。

    “他……怕你看到了伤心,弥留之际,要?我当下将他焚了。”

    张知隐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他的手冰得吓人,力道更是?大的惊人:“你说什么?”

    常歌眼眶微红,低头?哽了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常歌死命抑了抑情绪,方才?低声道:“铠在你身上,他护着你大半,你……受的只是?些小伤。他……”

    常歌偏过?头?,将手中的长命刀塞进?知隐怀里,“你……拿着吧。”

    他轻缓拍了拍知隐的肩。

    “他在何处。”

    张知隐强抑着镇定道,“……我要?去看,定要?去看,焚了……焚了也该有?些痕迹。”他强拖着左腿,又要?朝外走,左胳膊却被死死拉住。

    常歌避开他的眼神:“我……带你去。”

    张知隐这才?松弛下来,常歌刚朝前挪了一步,他的脖颈忽然?朝后弯成个优美的弧线,而后整个人朝下一软,倒在地上。

    张知隐被吓得一惊,而后当下朝外喊道:“医官!”

    门嘭一声打开,益州军医慌忙小跑进?来,一见地上倒着的不是?张知隐,居然?是?常歌,懵然?片刻。

    “愣着作甚,快过?来!”

    张知隐有?腿伤,压根搭不上劲,他们又唤了几个益州兵士进?来,七手八脚将常歌挪至床榻上,张知隐坐在一侧木椅上,迅速整理神思,这当是?冰魂蛊毒毒发,他着急道:“快,快去长安请先?生!不,先?去请颖王!”

    “是?!”

    几名益州士兵当即便要?出门,听得门口一声“先?等等!”

    木门一推,一位医官打扮的少年闪了进?来。他朝张知隐行?礼道:“吾乃常歌随侍医官白苏子,请先?让我一诊。”

    白苏子坐下,将常歌左袖一拉,常歌的胳膊竟已?白至发紫。

    白苏子呼吸一滞。

    *

    常歌转醒的时候,室内并没点着烛火,隔着纸糊的木窗,室内如映雪般微明。

    他稍稍动了动手指,床头?的浓影瞬间一动,白苏子惺忪着眼抬头?,呆着反应了会,立即出声制止:“别动!”

    常歌依言躺了回去:“我迷了多久?”

    白苏子道:“两个时辰。”

    常歌这才?发现自己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毫针,稍一动胳膊,所有?细如蚊子腿般的毫针都跟着哆嗦。

    他被逗得发乐:“松树原是?这个感受?”

    一时间,白苏子不知是?该说他乐天还是?该批评他不上心。

    常歌晃晃手腕,手腕上的银针亦是?跟着抖,他玩了一阵子,在白苏子爆发前夕停下,看似淡然?问:“不是?一直以银针抑着血脉不让逆行?么?我也有?数个月并未发作寒毒了,怎会忽然?再行?发作?”

    “这事我还要?问将军。失礼了。”白苏子隔着锦帕,将常歌的内腕稍稍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