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龟甲尽数放在地上?,龟甲掌心?大?小,一共九个。他挨个检查过龟甲是否完好,是否无裂纹之后,将龟甲一枚一枚朝小缶中装。

    刚刚捡到第四枚,他的手忽然被祝政轻轻按住。

    祝政沉沉望着他:“……不交给天定,行么。”

    第112章 碎玉 “我……无错!为何要退!”

    常歌的动作顿了片刻, 而后轻巧抚去祝政的手,轻声道:“你我……早已说好的。”

    他还要去捡地上的龟甲,祝政却猛然夺去装着龟甲的小?缶,当下?要摔个干净。

    “——你现在摔, ”常歌稍稍定了定呼吸, 竭力平稳道, “你现在摔,摔破几个便算几个。缶中有四?枚, 是?偶数。”

    若龟裂的的龟壳为偶数, 此局便是?常歌胜。

    本被?祝政高举着的小?缶,缓缓落下?。

    祝政的手指死死抠着小?缶的边沿,听得一声脆响, 他无知无觉中用力过甚,那缶居然被?生生掰碎一块,祝政躲闪不及,被?碎块扎了满手的血。

    常歌的手藏在袖中, 死死捏了数次,终而还是?轻轻蹲下?身子。他扯裂自己的袖子,将火红的软袖轻轻绕过祝政的手背,想将他手上的伤处包起来。

    他刚拈开碎片, 火红的软布缠了一道,他的手腕却被?祝政死死抓住了。

    那片碎片刺得深,祝政满手都是?血,抓在他腕上,他满手满腕全沾满了血, 常歌试着要挣,却被?祝政抓得更紧:“别?走?, 常歌。”

    祝政将侧颊贴在他的手背上,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别?走?,说着无论如何总会有解的,最?后连字句都成不了,仍是?死死拉着他的手,分毫都不肯放。

    常歌低着头,顺着自己的手腕向下?一捋,抽出左手,复而将祝政的手一道道缠好。

    这过程中,常歌不敢同他对?视,更不敢回应他的只言片语。

    缠好后,他沉默着,将地上剩余的龟甲挨个捡入小?缶。而祝政一直面向他坐着,沉沉注视着他。

    小?缶摇三摇,倒扣至地上,他将小?缶轻轻掀开,九个掌心大?小?的龟甲,瞬间乱了一地。

    “一……二……三……”

    常歌将龟甲上有裂纹的分作一堆,无裂纹的分作另一堆,每遇到?一个有裂纹的便计数一次,全部数过之后,常歌又核对?了一次,方才道:“六个。”

    其实原不用数得这么仔细,无裂纹那侧仅有三枚龟甲,一眼便可扫尽。

    “六乃偶数,看来,你我分开,乃是?天意……”常歌端端坐正?,他没敢回望祝政,只稍稍低下?头,“我走?之后,先生……素日?不要劳作太过,夜深了记得添衣,更不要临窗批奏疏。常歌此后,惟有三愿。”

    他稍稍面向祝政,双手交错,深深大?拜:“一愿江河万古。”

    第二拜:“二愿天下?泰定。”

    最?后一拜,常歌定了定神,方才庄重行礼:“三愿我王……万年。”

    襄阳初定之时?,常歌便提过这三个愿望,时?至今日?,他的愿望依旧和那时?一样,只字未变。

    礼毕,常歌迅速起身,几乎是?逃跑般离了祝政。谁知他尚未行出三步,面前?细微银丝一闪,而后这丝线迅速收拢,停在距他三寸的位置。

    常歌垂眸,断情丝正?静静闪着幽冷的弧光。

    这是?断情丝,这丝线过于锐韧,倘若常歌再朝前?一步,必会被?这丝线伤及骨肉。

    他刚迈出一步,弦丝震动,背后当即传来一句:“常歌!”

    常歌充耳不闻,径直向前?:“先生,今生识君、伴君,知君,常歌……此生无悔。”

    他轻声说,“只是?,妄念太多,只会乱了心弦。”

    常歌还想再跨出一步,断情丝却忽然收紧,贴至他衣衫上,停在一个极致危险的平衡之处。

    再近分毫,他便有可能被?断情丝深深割伤。

    “……先生。”

    常歌终于回头,圈住他的数道断情丝在身后交错,一直延伸至祝政抚弄琴弦的、玉竹般的指尖。

    断情丝尚未伤及常歌分毫,却因为久持,将祝政的指拉得全是?血,那些血沿着丝线,成股地朝下?滴坠。

    如此僵持下?去,常歌无法脱身事小?,先生的手指怕是?会伤得不轻。

    常歌停在原地,好语相劝:“先生,放手吧,都到?最?后了。你既然都已经知道原因了,至少……让我定完天下?,不留遗憾地走?。”

    祝政垂着睫,极轻微地摇头,他手上的丝线却越勒越紧,血珠沿着丝线垂落,好似缀满珊瑚珠。

    那模样让常歌的心绞得厉害。但事已至此,应当断则断,缠绵不断才是?大?忌。

    常歌轻轻抽剑。

    听得一声清越裂空之音,缀满血滴的断情丝猛被?斩断,红豆般的血珠在空中凝了片刻,散落一地。

    常歌手中捏着大?司马剑,他的剑锋上仍攀着几丝袅袅的丝线。

    此时?地面竟传来一声脆响,那枚黑沉沉的玄玉燕子重重摔在地上,裂做四?半。

    方才常歌刚刚斩断情丝之时?,竟不慎将袍上系着横山墨翠的绶带一道斩断,黑沉的玄鸟玉雕便就此坠落,彻底碎裂。

    玉碎之声彻底将祝政击溃,他稍稍后退一步,低头望着裂开的恒山墨翠,哀伤满目。

    祝政缓缓低下?身子,用满是?鲜血的手,将碎玉一片片拾起,连最?细小?的碎片都没漏下?。

    所有的碎屑收拢完毕,祝政将墨黑的碎玉捧在心口,轻轻前?迈一步,谁知一柄长剑竟横了过来,径直指向他的咽喉。

    常歌举着大?司马剑,直直指着他,不让他上前?。而悬在他身前?的剑尖,正?在不住轻颤。

    祝政极轻地笑了一声,稍稍前?行一步,那剑惊地当下?退后些许,常歌刻意提高声音:“别?……别?再上前?了!”

    祝政只充耳不闻,又上前?一步。

    这柄剑颤得更剧烈,常歌急声道:“赐剑之时?,你如何说的!你若有半分错处,我大?可用此剑刺你,挟持你!你……君无戏言!”

    “我没忘。”祝政低声道,“我还说过,普天之下?,惟卿能持此剑。”

    他低垂眉眼,继续上前?,常歌一退再退,眼见祝政步步紧逼,常歌即将遏他不住,心中更是?又急又忧,强逞着声势道:“你……退后,我……我真?的会刺的。”

    祝政的脚步轻轻顿住,他缓缓抬眼,直直盯住常歌:“我……无错!为何要退!”

    言毕,他稍稍抬起下?颌,迎着剑锋,大?进一步。

    剑尖几乎要刺到?祝政雪白的脖颈,只听哐一声,大?司马剑被?摔得甚远,滚在二人一丈以外。

    常歌已被?逼至纱帘旁侧,即将遁入黑暗之中,火光在他剔透的眼眸中跳跃,热切的厉害。

    常歌的眼圈已忍得通红,倘若再进一步,他一定溃不成军。

    他本想好好告别?,再只身前?往北境,谁知他竟被?逼迫得进退不得,去也好、留也罢,俱是?心如刀割。

    常歌终究是?没等到?他再迈出一步,便彻底崩塌。

    “……臣……恨君!”

    他的尾音已然溃得厉害,像是?溃不成军的败兵一般,他将帘一掀,迅速没入外殿的黑暗之中。

    祝政怆然坐在地上,常歌走?时?掀开的纱帘仍微微摆着,送来些他身上的幽香,殿内的火噼啪迸出些火星,甜酒也细微地沸腾着。

    片刻之前?,常歌还轻轻给了他一肘,笑着责他太坏,片刻之后,竟物是?人非。

    门口很快传来金戈之声,紧接着常歌高声厉喝:“吾乃四?国合纵长,大?周昭武君常歌,谁敢拦我!”

    殿内迅速传来一阵小?跑之声,应是?门口的戍卫进来询问祝政的意见,脚步声尚未跑至纱帘,祝政便开口:“……放他走?。”

    “这……”

    “孤说,放他走?!”

    戍卫一听,这音调,至少是?雷霆震怒。他半句话都不敢多说,慌忙朝殿外退去,还没退出几步,听得祝政再度吩咐:“……将殿外的人都撤去,明日?罢朝。”

    戍卫慌忙应声。

    殿门外,一声兵戈相错之音,应是?拦着殿门的戈矛让开了道路,之后安静了一阵,方才响起远去的脚步声。

    常歌应是?彻底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