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宝,乖。”干枯的手捏了捏他的小胳膊和小脸,蔡忠转过头,看到了满脸皱纹的老人,穿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背心,胸口的地方还有一片黑漆漆的东西,像是洗不掉的脏东西。

    蔡忠哭了,虽然他拼命想忍住眼泪,但是他还是哭了,哭得昏天黑地,连邻居家都听到了蔡家三娃子的这通狼嚎。

    “哇哇哇哇——爷——”蔡忠挥舞着小胳膊,想抱抱他最想念的亲人,不管这是不是梦,但是看到他,他就觉得这个梦是甜蜜的,幸福的。那是他爷,辛苦了一辈子,唯一真心为他好的爷。就是这个老人,把自己老伴儿当年的嫁妆全塞给了他,说让他好好的活着,他说,这些东西他谁都不愿意给,就给小孙子三儿,谁也不给。

    蔡忠在他爷去世的时候,没有形象的哭得眼泪鼻涕直流。有爹妈不着爹妈疼的小蔡忠只为这个老人哭。

    “乖,俺的三宝子,怎么哭了?”老人张开漏风的牙口,吧嗒亲在小孙子湿漉漉的脸上,搂在怀里晃晃,哄着。丝毫不在意这小子刚才尿的那一摊子水。

    蔡民强看爷哄着弟弟,背着手,找他妈去给他弄糖水喝去了。他妈让他给三儿洗澡,他就不小心把孩子给溺了,水浇多了,谁让那小子个子矮,还没一桶水高,一不小心坐个屁股堆儿都能被水给淹了,还好谁都不知道,谁也没追究,就这么过去了。

    “爷,你把三儿放下,我给他换尿布。”蔡娟把蔡忠抱了回来,给他换了尿布,包上屁股,还偷偷地捏了一把,蔡忠立马就哭得更大声了。挥舞着手臂拍蔡娟,要他爷抱,不要她!

    蔡娟,我记着呢,我从现在开始记着,你们欺负我的一点一滴我都记得门清儿,以前蔡忠小,不懂事,你们可劲儿的欺负,还跟别的村子的人一块欺负,现在的蔡忠可不是个小娃娃,三十大几的人斗不过你们这些嫩娃娃,笑话!

    蔡忠在心里念叨着,然后又重新回到爷的怀抱,不哭了,直蹭,我想你了,爷。

    ……

    这是他们家,蔡家村的老屋,他小时候记忆最开始的地方,尖尖向两边斜的屋顶,灰色的瓦片,砖头的墙壁,院子用土和秸秆混合而成的粘土堆成了一个矮矮的墙堆。门是木头的,除了锁之外,另一个屏障就是门栓。不过白日里一般门都是打开的,邻居串门借盐借糖换点粮食。

    蔡家村二三十多户人家,各自都有自家的田地,那时候还没什么打工潮,守着自家种地才是他们所认可的一辈子。

    乡下的生活,他最厌弃的那段记忆。

    蔡家有三宝,大宝是蔡娟儿,因为是女孩,所以蔡家夫妇想要第二胎,蔡国富的媳妇儿朱玲有了第二胎之后蔡国富每天都得摸着肚子念叨着,来个带把儿的吧,来个带把儿的,让他们老蔡家后继有人。

    也许就是因为这么念叨着,朱玲让村里的婆子看的时候,人都说是个带把儿的,真真的。朱玲和蔡国富整天都乐呵呵的,蔡国富白天下地干活,晚上伺候老婆,他心甘情愿的,朱玲这是功臣。

    蔡娟儿4岁的时候蔡民强出生了,一出生那声哭,一听就知道是个精神的男娃子。夫妻俩搂着光溜溜的小身子就亲亲,说这小子长大了准得有出息,就跟他的名字一样,民强。

    蔡家有了这俩娃,算是满意了,一家人的生活还算可以,朱玲坐月子的时候蔡国富跟邻居换了几个鸡蛋,给她补补。

    蔡国富的爹,也就是蔡忠的爷爷刚把鸡蛋从水里捞出来,蔡娟就凑上去问,“爷,这是啥?”

    蔡国富的爹蔡品贤把鸡蛋给盖上了,说,“娟儿等你妈吃完了,再给你吃。”

    蔡娟儿小时候也不懂,就知道那铁定是好东西,就一步一脚的跟着她爷,看妈把一个个鸡蛋给去皮,嚼吧几口吞了下去。总共也就三个鸡蛋,朱玲自己也嘴馋,吃的干干净净,吃饱了,奶水足了,就抱着蔡民强喂奶。

    蔡娟儿把蛋壳收到一块,自己躲屋里,扒拉着蛋壳,看有没有粘在蛋壳上的蛋清,可真是干干净净。蔡娟儿这就记下了,家里的好东西,轮不到自己吃。

    最后,他困在蔡家半辈子的老姐姐终于离开了家,不知去向,蔡忠觉得有些后悔,因为小的时候,他也因为蔡娟儿是女孩瞧不起她。

    那个时候没什么避孕措施,蔡家村里头的人哪家不是两三个娃子的,但是对于蔡国富一家来说,这第三个孩子的出生就不是那么幸运了。

    赶上了自然灾害,粮食颗粒无收,蔡国富就打算出去看看去,但是朱玲这通怀孕了,他也只能困在家里,等着孩子出生。平日里没少埋怨朱玲的肚子,朱玲也跟他大吵过几次,差点就把孩子给流了,当时的医疗水平不行,孩子要是掉了,母子都得危险,所以蔡国富自此之后再也不跟朱玲吵了,把一门的怨气都撒到了蔡娟儿身上。

    蔡忠一下生,没摊上什么好东西吃,个子也瘦小,爹妈不疼,哥姐不爱,蔡爷爷就护着他,成天搂着溜达,坐在洋槐树下的石磙子上晒太阳。

    村里就一所小学,破烂的不成样子,因为村里孩子多,家里大人就把那小学当作收容所,把小孩全送那儿,说是学习,但是就是想让自己孩子别乱跑乱惹事。

    蔡娟因为是女孩,所以家里没让他上学,让她帮着家里干农活,等民强下课了再去接民强放学回家。

    蔡忠知道自己的大姐也看不起二弟民强,不就是个男娃子么,她偷看课本写出来的字不比二弟差,那狗爬尿滋样儿的字,她才看不上呢。

    “妈,你瞅我写的字,我看弟课本刚学的。”蔡娟儿献宝似的把弟弟用过的作业本递到朱玲面前。

    朱玲看了一眼说,行,不错,以后跟你弟多学学。

    这句话把蔡娟儿气得够呛,要跟她弟学,指不定学成什么样儿呢,那小子现在每天跟一帮坏小子学,蔡娟儿每回放学接他的时候,总看着他弄得一身土,每回都是她给拍干净了才弄回家。

    蔡忠算是家里最清闲的人了,整天不哭不闹,就是可劲儿吃东西,仗着自己是个娃娃身子,装不懂,什么好吃的都抢,不比以前那个蔫样儿,抢民强的,抢蔡娟儿的。

    朱玲每次骂他,这个小兔崽子真不懂事,爷就护着他,他就招他爷疼,以后他打算好了,既然回来了就回来了,等他长大了,他铁定好好护着他爷,啥好吃的,好喝的都给他爷留着。

    不给蔡国富,不给朱玲,不给蔡娟儿,不给蔡民强,这些人在他爷要去的时候都盯着奶奶那点嫁妆,那样丑陋的嘴脸,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爷,你等着,我蔡三宝长大了,想要什么有什么,等我给你在城里盖个大别墅。爷你见过别墅么,就是那种独栋的小楼,想靠山靠山,想靠水靠水。再给你弄个院子,想种点什么就种点什么,我再给你请个保姆,一定要大学本科学历的,学历低的咱不要。对了,您要是觉得闲着没事,可以跟邻居一块下个象棋什么的。”蔡三宝抖着腿,穿着用民强开裆裤补好的裤子,那副得瑟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小痞子。

    “爷,三儿绝对保准让你活得舒舒服服的,乐乐呵呵的,把奶没享受过的东西,都加一块让您给享受了。爷,你记着,我现在,呃,五岁,等三儿24岁大学毕业,找到份好工作了,把您接着城里。您就等着吧。”

    蔡爷爷拍着小孙子的光脑瓜子,说,“好,爷等着,等着三儿让爷过上好日子。”

    蔡爷爷不知道什么是别墅,但是蔡爷爷知道什么是大学毕业,什么是大学生,那可是老有本事的人,三儿有志气,三儿孝顺,这就是他的三儿。蔡爷爷很满足,虽然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是单单三儿能说出这句话来,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这一年,蔡娟儿12岁,蔡民强8岁,蔡忠5岁。

    这一年蔡忠想好了,他虽然从未强烈后悔过以前的日子,但是既然回来了,他就得好好把自家折腾一番,他想要他爷好好享受,他就必须得自立自强,等他发达了,他实现了自己所说的话,让老蔡家为他三儿骄傲自豪。以前那个小超市已经不能满足他的美好未来的策划了,怎么着也得是个一二百坪的大超市,还是连锁的那种,打定注意了。

    作者有话要说:码字……一大早发文,我低血糖了~

    3

    3、3 我蔡忠什么没吃过 ...

    “爸,我要上学。”蔡忠趁着晚饭一家人都在的时候说,还不忘把一片带着油腥的肉片给夹到爷碗里。

    朱玲看着那块肉进了爹碗里,又不好意思夹回来,她得紧搁块肉,想给民强填填油腥呢。

    蔡忠爷知道小孙子孝顺,也就吃了,这机灵猴,现在知道挑好的吃了。

    蔡国富也看到了,装作没看到,“三儿怎么想上学了,你在家先看你哥的课本,上学的事儿以后再说。”

    “哥的课本我都看过,我都会被九九乘法表。”蔡忠把筷子放下了,从板凳上蹦下来,背着小手,站直了。

    “一一得一,一二得……六六三十六……”背到最后,蔡忠假装不会背了,跑过去问目瞪口呆的蔡民强。

    “哥,你知道八九得几么?我这最后没记着。”还嘿嘿笑了两声装憨厚。

    蔡民强,挠头,托下巴,拍大腿,“九十九,对,就是九十九。”刚说完就被蔡国富拍了个脑瓜壳。

    “臭小子八九是得九十九么,你怎么得的?”蔡国富拧着蔡民强的耳朵。

    这是蔡民强第一次挨打,虽然算是轻轻的,没用上什么劲儿,但是蔡民强生气了,他蔡家老二可不是那么好惹的,对此他记下了,就是那个蔡忠惹的事儿。

    “哦,我想起来了,八九七十二,爸,我记得对不?我能上学不?”蔡忠走进他爸,违心的搂着他爸的腰,厚着脸皮,撒娇,似的,仗着他是小孩,他就撒娇耍赖。

    “三儿啊,不光是乘法表,其他的东西你能看懂么?字认识几个?”蔡国富也不管现在是吃饭时间,翻腾出民强的语文课文就让他读一篇课文。

    “太阳大,地球小,地球绕着太阳跑。地球大,月亮小,月亮绕着地球跑。”蔡忠念得停顿得当,声音带着点童音,听着悦耳。

    蔡爷爷给鼓掌打节拍。

    蔡娟儿和蔡民强都愣住了,特别是蔡娟儿,她可是在家整天看着这小子的,什么时候见他看过书,他连书皮儿都没摸过。

    “哇哇哇——”蔡娟儿哇的一声大哭,打断了朗朗的读书声。一家人被娟儿的这一喊都吓愣了。

    “妈,妈,他不是,我弟,他是,是妖怪!妈,你撵他走。”蔡娟儿抓着她妈的衣服角,哭得口水流得老长,刚才正吃饭呢不是。

    她心里知道,这孩子不是她弟,她弟压根儿没看过书,根本不会识字,那九九乘法表可能是民强念叨的时候他听着了。但是这课文什么的,她敢保证,她弟没见过一个带字儿的东西。

    朱玲搂着蔡娟儿不让她乱说,说三儿是个聪明的男娃子,再说什么怪物就不让她吃晚饭了,还得招蔡国富一顿打。

    蔡娟儿这才抽抽搭搭的不哭了,但是看蔡忠的眼神自此就不一样了。

    蔡忠也被蔡娟儿的一句话给说懵了,别说,这女娃还真犀利,敏感,这就认出来了。都说女娃子小时候体质阴气的很,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估计说的是真的。

    就这么一搅和,蔡忠念书的事儿就那么搁下了。谁也没再提。蔡娟儿不再欺负她弟,因为她害怕。平日里就躲得老远,伸手递剌屁股的草纸都是用小棍子捣过去的。

    蔡民强还是照旧上学,蔡娟儿在家帮忙种地养那几只瘦得蔫蔫的小鸡仔,蔡民强说了,他要吃鸡蛋补身子,要考一百分。但是蔡娟儿和蔡忠都觉得,他考俩鸡蛋成,考一百,甭想了,没盼头的事儿。

    蔡忠这下就闲开了,坐在他爷膝盖上看他们打那种老式的牌九。他可不想帮蔡娟儿干活,说是不想剥夺蔡娟儿劳动者的光荣身份,不能阻挡蔡娟儿实现她人生价值的光明大道。说白了,蔡忠这个老痞子就是不想动,不想干活,跟他爷说的什么美好前程都嚼吧嚼吧吃肚里不带打嗝儿的。

    村口最大的杨树下头,有一张石桌,一群上了年纪的大爷围成一个圈,周围还有几个女人抱着孩子来看。偶尔有光着脚丫子和稀泥的男娃子喧嚣着跑过。

    “爷,打那张,那张……”蔡忠在这边瞎指挥,他哪儿会打什么牌九,他就会用扑克打双升,交公粮什么的。

    这种黑乎乎的扁平正方体上印几个点,有什么玩头。这帮老爷子都在这儿乐呵呵的拿着还正经的捂着不让人看。

    “好,听我三儿的,就这。”蔡爷笑着,鼻子下面的白胡子抖了抖。

    到最后了,蔡忠觉得爷要输了,直接装作不小心,把牌摊子给掀了,直接嚎啕大哭。

    “爷,爷,我疼,腿疼,一动就疼,爷,我要回家,回家!”蔡忠搂着他爷的脖子就喊,喊得声嘶力竭的。

    其他人也不追究了,都纷纷站起来,催促他赶紧回家看看。

    蔡爷爷也当真了,抱着小孙子就往家走,走到拐弯的时候,蔡忠从他爷身上蹦下来,跟小飞机似的,溜得飞快,最后在爷身边降落了。

    “爷,扶着我,以后我当你的拐棍,等三儿长大了,给你换个龙头拐,还是那种沉香木的。”蔡忠绷着小脸说得一脸正气。

    蔡爷直说,好,好。

    这祖孙俩二人世界呢,骑坐在墙头上的小孩拍着手,叫闹道,“蔡家小包子会骗人,变成驴,挥一鞭……日日日……”

    村子里小孩多,小孩没什么娱乐,都是唱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顺口溜,乱嚷嚷,蔡家小包子五岁了还跟个两三岁的孩子个头,小豆芽似的。谁逮着不欺负。

    “黄小胖,你记着,爷把话撂着了,等我把我爷送回家,有你好果子吃。”蔡忠可不是个软蛋,听人这么欺负还忍着。

    “三儿别打架,再碰着胳膊腿喽。”蔡爷拍着小孙子的手。

    “爷,你放心,我蔡三儿怕啥!以后要长成男子汉的!”小胸脯挺高了,把他爷搀回了家,还倒了杯水放他爷手边上。跟在另一间房玩花布的蔡娟儿说看好爷,爷渴了要倒水,饿了要做饭。

    蔡娟儿把攒的小花布一甩,本来扭着性子说不想做呢,被蔡忠的一句,“你的事儿我什么都知道!”吓得不敢动了,只得点头啊点头。

    事儿交待好了,蔡忠扎好裤带,没办法穿的是蔡民强的衣服,开档的部分给缝上了,松紧带早就被洗了抽了芯儿,糟的不行,一点都没起到作用,蔡忠只能拿条捆麦秸的麻绳栓着。还从柴火堆里扒拉出来一根比较直的棍子,朝空中挥舞了两下,点头,很有劲儿。chua——别腰上了。

    黄小胖还骑墙头上呢,看蔡忠腰上别的棍子,眼睛都直了。“你,你要干嘛,你要用那棍子打俺,俺告诉俺爹俺娘。”黄小胖退却了,虽然个头比蔡三包个头高,虽然他比蔡三宝大两岁,但是蔡三宝手上有武器,他现在骑墙头上,一边地上是柴火堆,他要是跳下去一不小心估计得被这些树枝枝扎到屁股;另一边是蔡三宝,腰里还别着棍子。

    “黄小胖,敢笑话我,我蔡忠今儿不把你打趴下,我就跟你姓!”蔡忠撂下狠话,可是,三宝,人黄小胖,也姓蔡,人家叫蔡小黄。

    “别,别,俺,俺以后不说你骗人了,你不是驴,不是驴。”黄小胖胆儿小,一被吓,先哭了再说,“俺兜里有糖,俺舅捎来的,都给你,都给你。”黄小胖从兜里一掏,几块水果糖撒了下来。

    蔡忠捡到了,一瞅,喝,真没见过这样的糖,但是三十大几的蔡忠什么没吃过,就这种糖还入不了他的眼,至少也得是阿尔卑斯吧,小菜苗喜欢的那种牌子。

    “啐,谁稀罕,爷什么没吃过,就这糖,一股子色素勾兑的味儿,吃了我都怕胃难受!”

    “这糖可好吃了,俺都舍不得吃,每次都只舔几口。”黄小胖说着口水嗒嗒的滴了下来,看蔡忠口气松了,也不怕了,从墙头上蹦下来,把糖给捡了,又揣兜里。

    “以后等蔡哥发达了,给你买一筐水果糖,让你吃个够。”蔡忠拍着黄小胖的肉胳膊。

    “蔡三宝,你真好,俺以后不欺负你了。俺跟你一帮。”

    “行啊,咱俩一帮,你去墙根儿下蹲着,把我送墙头上去。”招了招手。

    那黄小胖也听话,土墙本来也不高,对这帮小孩来说也就是一跳,扒着墙头一番的事儿。当然土墙的最初目的也不是防盗,也就是围出一个自家的院子,仅此而已。

    “吃过大白兔么?就是奶糖,”蔡忠得瑟开了,一副就知道你不知道的模样,“跟牛奶羊奶可不一样,里头加了糖,弄成白白的一小块,那个香,吃了一块想下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