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塞过来整整一匣子的夜明珠。

    沈离征没猜错的话,这些是前些日子的进贡之物,

    再后来,她连借口也不找了,蛮横又直接地捧着奇珍异宝道:“这些也给你,我有太多了,多得宫里都塞不下,寄存在将军府吧。”

    她总是时不时从哪里蹦出来,道:

    “将军、将军,好巧啊。”

    “沈离征!你看,这些是我新得的宝贝,寻常瞧不见的,这个也寄存在将军府吧。”

    “沈离征沈离征,上回给你的大氅你怎么不穿?今日天好冷。”

    “沈离征,你为什么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理我?”

    “你是冰块做的吗?本公主命令你现在说句话!”

    很吵,就是很吵。

    沈离征从来不知原来耳边能这么不得清静过。

    于是很快,一向平静无澜的宫廷流言四起。

    十二月廿三,初春将至,积雪彻底消融,露出新鲜的嫩芽,就连枯枝都开了花。

    练武场,沈离征与延诚帝过了几招,大汗淋漓地脱盔卸甲。

    延诚帝爽朗一笑,接过内侍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道:“朕听闻最近阿锦难为你了?”

    难为,已经算是皇帝很隐晦的说法了。

    男人略微一顿,摇头道:“公主年幼,不算难为。”

    延诚帝又笑,“朕的这个小公主,自幼便有毅力得很,凡是她想要的,能磨得你耳根子生茧,偏啊还舍不得罚她,便是星星月亮,也没有她要不到的。”

    沈离征抿唇无言。

    才一踏出练武场,就听一道熟悉的嗓音飘了过来——

    “沈离征,沈离征!”

    沈离征侧首望去,就见锦上一身藕色刺花锦裙小跑而来,她怀里的那只匣子噹噹作响,听着就是什么贵重的宝贝。

    她一如既往向前一捧,道:“这个也——”

    然话未落,便被打断。

    男人嗓音清冽,没什么情绪道:“公主,够了。”

    锦上嘴角一僵,慢吞吞收回手。

    沈离征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安华门的方向走。锦上也不说话,只跟着他走。

    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叠在一起,男人垂目瞥了眼,喉结微滚,心头隐隐有些闷。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攥紧佩剑。

    眨眼的功夫,身后的脚步声就不见了。

    他稍顿一瞬,迟疑地回头看她。

    就见锦上垂头盯着自己的绣鞋,细眉轻轻蹙起,很是不开心的样子,半响才抬起头,闷闷道:“沈离征,我鞋脏了。”

    她捏着绢帕,缓缓蹲下身。

    忽然,一道颀长的身影覆盖下来。

    男人手指修长,抽走帕子一点一点擦去绣鞋上的污泥,神色专注又认真,像是什么无比隆重的仪式。

    他只是觉得,小公主就该雍容华贵,天真烂漫,一生无虞,她不该沾上一点尘灰,更不该用那双嫩如柔荑的手去擦拭、触碰这种脏物。

    沈离征正如此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对面忽然落下一道很轻的声音。

    她说:“我觉得不够。”

    男人手一顿,抬眼看过去。

    锦上皱皱眉,无厘头地说了一句:“我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口吻还有些许骄傲,那是她与身具来的傲气。

    她道:“我是公主,我生来就有很多,荣华富贵、奇珍异宝、世人的爱戴敬重,我的父皇母后,还有我的皇兄,我都分给你。”

    她声调懒懒,像是在说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离征指尖微顿,他哑着嗓音道:“公主尊贵,本可寻个体贴的驸马,安安稳稳过一生。”

    锦上颇为嫌弃地道:“我不喜欢这样。”

    沈离征当她年幼无知,轻哂道:“那公主喜欢哪样?我身负皇命,刀剑无眼,生死不由己,公主喜欢提心吊胆的日子?”

    她深思片刻,摇头:“那也不喜欢。”

    “可我好喜欢将军。”锦上垮下一张小脸,闷闷不乐道,“我这些宝贝真的不能寄存在将军府吗?”

    四目相对,沈离征怔住。

    她那张小脸过于幽怨,他蓦地低头轻笑,那素来岿然不动的嘴角都扬了起来。

    *****

    古书记,显德五十七年六月十七,沈离征与锦上公主大婚。

    第34章 梳妆 新郎俊美如斯,红妆不止百里。……

    那日惠风和畅, 天色湛湛,鼓乐齐鸣,红绡轻扬。

    花轿自安华门浩浩荡荡绕了一圈,于御街一路直行, 结驷连骑, 人语马嘶。

    沈离征一身红缎锦服, 偏是将他那张波澜不惊的俊脸衬得柔和十分, 垂目之间, 都似有笑意。他手握缰绳, 偶尔侧首望一眼花轿,继续绕华都而行。

    街道两端有百姓撒花欢呼, 一瓣一瓣随风而起,落在他的墨发之间, 更添昳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