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却从未想过今日提亲能成功,想打消虞广江的疑虑和顾忌,需得些时日。

    而同为镇守边境的武将,虞时也明白粮马于战事是如何要紧,他也笃定沈却不可能就这么把即将到手的粮马拱手退还。

    他有意刁难,恰逢虞锦至此,如若沈却亲口抉择,寻常姑娘定要万分伤心,也能掐灭虞锦心头那点小火苗。

    杀鸡儆猴,一箭双雕。

    沈却蹙了下眉,扳指甚至被摩挲得有些发热。

    “嘶……”

    虞锦忽然摁着肚子弯下腰。

    生莲道:“姑娘?”

    虞锦眉心紧蹙,一脸痛苦,气若游丝道:“我肚子疼,好疼。”

    生莲急着要去搀扶她,废了老大劲去提虞锦的胳膊,可虞锦似是沾在了座上,可怜兮兮道:“疼,我走不动……”

    虞广江忙起身,将虞锦抱了起来,朝沈却道:“烦请王爷传大夫。”

    随后步履匆匆离开。

    沈却摁在扳指上的指腹顿了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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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到别院厢房,虞锦还在哼唧着疼。

    虞广江顿住脚,忽而将她放下,道:“行了,还真想让大夫来开药?”

    虞锦哼唧声一滞,扶着楹柱的手也缓缓缩了回来,抿唇看着虞广江,甚是无辜,还嘴硬了一句说:“父亲,我方才是真疼,眼下好多了。”

    虞广江哼了声,懒得同她掰扯,说:“就那样担心你阿兄为难他?”

    虞锦怔了怔,绞了绞手中的帕子,说:“……我没有。”

    虞广江负手在后,沉默半响道:“他伤既已无甚大碍,明日我们就启程回灵州。”

    闻言,虞锦只停顿一瞬,便颔首应是。

    无论如何,她这趟回灵州都是毋庸置疑。

    虞锦道:“父亲,那我先去准备准备。”

    虞广江忽然拍了拍她的肩,叹气道:“此事不急,过阵子再看。且厥北不乏青年才俊,你现已到了议亲的年纪,自是要多过几眼。”

    虞锦点点头,又道了几句好听的话,哄得虞广江眉开眼笑,这才缓步离开。

    一番折腾下来,已时至傍晚,天色渐沉。

    虞锦踩在树叶铺满的石子小径上,每一步都簌簌作响,她轻轻垂下眼。

    沈却能洞察虞时也的意图,而虞锦何其了解自家兄长,又怎会不明白。

    但以虞锦对沈却的了解,若非要在她和粮马上抉择,他定是要粮马无疑。实则他与她的父亲和兄长,都是同一类人,他们心有恢弘大义,奉军务为第一要务,甚至如有必要,死也不惜。

    那样铮铮铁骨,碧血丹心。

    可若说没有一点失落,倒也是假的。

    但……也就一点点,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忍忍?虞锦想。

    另一边,琅苑正房。

    屋内未点烛火,一片昏沉,沈却坐在椅上,暗得几乎看不清轮廓。

    他淡淡道:“人呢。”

    段荣应道:“三、虞二姑娘正从别院往琅苑来,许是还要走上一刻钟。”

    沈却“嗯”了声,久久未言。

    段荣见他没其他吩咐,便迟缓地离开,只是心下略有疑惑,王爷这是怎的了……

    即便是提亲失败,也不至如此伤神颓靡吧?

    “吱呀”一声,屋门阖上的瞬间,沈却剑眉轻蹙,耳畔蓦然响起虞时也的声音:“这世上哪有这等好事,不若王爷选一个?”

    几乎是同时,那段属于沈离征的记忆翻涌而上,和方才前厅发生之事似是交织重叠。

    有雨声、马儿嘶鸣声,争吵声……

    公主攥住勒紧缰绳,一箭穿心的画面在他脑海不断闪现,沈却抬手捏了捏鼻梁,倏地想到方才虞锦摁着肚子喊疼的样子。

    成倍的愧疚与心疼似是长了锋利的刃,扎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泛疼。

    沈却缓缓吐息,蓦然起身,推门而出。

    夜色如墨,弯月高悬,星子还尚未冒尖儿。

    平心而论,这王府着实太广阔了些,但是从别院走回琅苑,虞锦因不愿自己双足受太多苦,一路走走停停,愣是将一刻钟的路程延至小半个时辰。

    她才迈进琅苑苑门,长气未舒,倏地墙角伸出一条长臂,瞬息之间就将人拽了过去,虞锦掩唇惊呼一声,整张脸被摁进硬邦邦的胸膛。

    他抱得她好紧。

    “呜呜!”虞锦心慌挣扎,握起拳头去砸男人的背脊。

    好半响,男人才有所松动。

    虞锦桎梏消失,不由捂着胸口喘气,一缕熟悉的松香陡然窜入鼻息间,她稍稍一怔,仰头看去。

    这墙角实在太过昏暗,借着微弱月色,也只能堪堪瞧出个模糊的轮廓。

    她惊讶道:“王爷……?”

    她面色显而易见有所松缓,吓死了吓死了,还以为是什么登徒子!

    不过虞锦转念一想,忽然神色复杂地看沈却一眼,他与登徒子有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