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男生。成绩不太好,我老姐很担心。”我随口胡扯。一开口便问是不是女生,我就说这家伙是个色胚嘛。

    “我们学校对收生的成绩要求不高,比较重视品德。”对方微微一笑。我在档案中读过,他不只任教化学,还是学校的校务主任。

    如此这般,我跟他站在校门外聊了差不多二十分钟,讨论高中教育制度的好坏、该校的毕业生前程出路之类。其实我半点兴趣也没有,但我知道这些铺垫对我之后的行动有莫大帮助。

    “……我就多透露一点,n大工程系系主任是敝校校友,所以我们的毕业生多少有‘优势’。”老师压下声线,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

    “哈,真是谢谢您的小道消息。我回去跟我姐谈一下,叫她下周带阿广来参观。”在刚才二十分钟的交谈中,我替我那个临时诞生的外甥起名“阿广”,他成绩略差但热爱科学,更重要的是我那个不存在的姐夫是个老板,乐意捐款支持“有志培育英才的私立学校”。

    “好,好。”老师从口袋掏出名片递给我,“令姐可以找我,这儿有我的联络方式……”

    我接过名片,知道机会来了。

    “嗯,谢谢您。”

    我伸出右手,对方不虞有诈,伸手握上。

    完成了。他不用担心下周的开放日要担任什么职务,明天凌晨他便会在睡梦中安详地离开这个世界。

    “失礼了。”握手过后,对方不经意地打了一个哈欠,连忙用手遮住嘴巴。

    “当老师很辛苦吧。”我笑道。虽然任务已完成,我也不会立即换上另一张脸,拂袖而去,因为我是一个待人以诚的好好先生嘛。

    “还好啦。只是昨晚睡得不好,半夜被警笛声吵醒。”

    “您住哪一区?”我明知故问。

    “我家就在两条街外——”对方愣了愣,紧张地说,“啊,警车什么的只是偶然而已,这社区治安良好,平日连小偷也不多见,敝校也从没发生过什么事件……”

    这家伙似乎怕我误会,影响我那“董事长姐夫”的捐款意向。我笑着表示明白,再打圆场说有事要先失陪,寒暄几句后便往街角走去。我在附近一家咖啡店点了一杯咖啡,稍等十分钟,确保对方走进学校后才回去开车。虽然被他看到我上车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我就是认为小心驶得万年船。

    本来我预计要两三天后才能出手,结果天赐良机,解决这老家伙可谓不费吹灰之力。回家时路上有点塞车,而当我将车子驶回我家门前,发现房东已不见踪影,不知道是韩小姐终于来了,还是他等得不耐烦终于放弃了。

    晚上电视新闻仍集中报道报社爆炸案,有专家更指出犯人可能跟数年前多宗同类案件相关,当时遇袭的分别是某律师事务所、位于市中心的某电影公司、北区的两间工厂和南区的一间餐厅,因为彼此没有共通点,所以当时警方研判为“无差别攻击”,犯人可能是个“愉快犯”[1]或唯恐天下不乱的神经病。

    网路上各讨论区和社交网站亦满是这则事故的讨论,网民纷纷化身键盘侦探,推理“炸弹魔”的动机与身份。在浏览新闻期间,我居然意外地找到健身教练死亡的报道。

    健身教练晕倒车内猝死,凌晨被发现,警方研判无可疑。

    内文很短,但总算有被写出来。报道说今天凌晨三点有交通警员取缔违规停车时,发现一辆车子的司机晕倒在车厢内,救出后对方已回天乏术,鉴识人员判定为心脏病致死。这家伙停车的地点也有够巧合,正是我今天到过的南区学校附近。这么说来,秃头老师今早被警笛吵醒的原因说不定就是这个。

    哎,警察在同一区连续两天发现心肌梗死的死者,应该不会觉得可疑吧?

    希望是我多虑了。

    “你怎么又没问过我就接下委托?我没有拒绝的权利吗?”我在电话里不满地问道。

    “对方是洛氏啊。”中介人语气平淡地回答。

    早上我起床不久,中介人便再次打电话来,告知我洛氏家族已确认了目标死亡,并且交来第三则委托。我有点动气,可是中介人的回应让我无法反驳。

    “而且委托人出手如此阔绰,工作如此简单,你也赚得轻松吧?”中介人补上一句。

    “但接下来的这个才不轻松!”我抗议道。

    跟中介人讲电话的同时,我打开电脑,下载了第三份委托的资料档案。这次的目标是个四十岁的男人,而他的职业让我觉得有点棘手——他是个私家侦探。

    “虽然档案说目标只是主要从事背景调查的侦探,但好歹也是个侦探,是个在道上混的家伙!我暴露身份、自招灭亡的风险可不少!”

    “所以委托人愿意出三倍酬劳,订金六万,尾款十五万。”

    中介人的这句话让我哑口无言。我从没试过收超过十万去杀一个人,这酬劳已是买凶对付高级政府官员的等级吧?我不贪财,但我很清楚积谷防饥的道理,就算我的异能永不消失,也难保某天不小心暴露身份,被警方抓住尾巴,不得不提早退休到外国换个身份生活,所以目前能赚的就尽量赚。

    挂上电话后,我开始研究这次的目标。这侦探在城西开设侦探社,资料说员工只有一人,看来他是个独来独往的家伙。他专门接受个人委托,从事行踪调查、背景调查、寻人、资产调查等等,简单来说便是替老婆查老公、替父母查子女、替上司查下属之类的情报刺探工作。

    要对一个开门做生意的侦探下手不困难,我在意的只是当中的风险。你永远不能小看有警觉性的人,天晓得他有没有能力识破你脸上的伪装,有没有办法听出你每句话有几成真、几成假,甚至更单纯的,有没有在办公室安装隐藏式监视器。即使我有把握让他死得痛痛快快、干干净净,我也无法确保会不会暴露行踪。我甚至无法放哨监视,因为没有侦探会笨得察觉不到自己正在被跟踪,恐怕只要我在他的办公室楼下多待一天,他便会反过来留意到我的存在。

    真头痛。

    盯着档案反复读了十几遍,还是没想出好办法。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快刀斩乱麻,先去会一会那家伙。

    我穿上一套黑色西装,戴上一顶费多拉帽和一副墨镜,开车到目标的侦探社附近。我没加上多余的化装,毕竟假发假胡子应该逃不过对方的法眼,帽子和墨镜已足够。我的计划里可不能让他对我产生怀疑。

    我将车子停在一个距离目的地有点远的停车场,再徒步走往侦探社,花了差不多十五分钟。侦探社在一栋颇陈旧的大楼三楼,走廊上十室九空,仿佛这大楼快要报废清拆。来到侦探社门前,我按下门铃,十秒后大门应声而开,目标人物就在门后。

    “是寰宇侦探社吗?我有案件想委托您调查。”我开门见山地道出预先想好的台词,同时伸出手,期望直接完成工作。

    “请进。”对方没有跟我握手,只移过半步示意我进去。我无可奈何之下只好随他往办公桌前的两张沙发走过去。办公室虽小但还算整洁,墙边有两个放满文件夹的书柜,办公桌上则有一台电脑、一些信件、一部电话和一棵仙人掌。

    “很抱歉,我有点洁癖,不喜欢握手。”侦探坐在沙发上,让我坐在对面的另一张。

    糟糕,为什么档案里没写上这点?算了,既然计划a失败,我便祭出计划b。

    “小姓林,”我报上假名,“这是我的名片。”

    伪造的名片上写着“ace房地产”,我的职衔是行政助理。我想趁对方接名片时故意碰一下对方的手指,可是他手快,我没抓到机会。

    “林先生有何委托?”侦探问道。

    “暂时不能透露。”我装模作样地说,“我其中一位上司要我先来问一下您的意见,再决定是否委托调查。”

    “哦。”侦探脸色稍变,似乎没料到我这么说,“这样子也算咨询,可不是免费的喔。”

    “没问题。”我从西装里袋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茶几上,“这儿有五千美元,是这次的咨询费。”

    侦探扬起一边眉毛,露齿而笑,看来我这饵他咬下了。为了完成工作,我知道有些经费可不能省。

    我虚构了一个故事,说公司董事局里某位董事怀疑自己的妻子有外遇,但外遇对象的背景并不单纯,不知道是敌对公司派来的商业间谍,还是董事局里跟自己不对盘的同僚的手下。因为事情复杂,随时影响股价波动,所以不愿透露姓名的老板派我先来确定侦探的调查手法,请教意见,汇报后获得同意才会正式委托调查。我故意将背景理由说得很严重,增加可信度。名片上的公司属实,是国内房地产业界第五大的上市企业,侦探自然可以查证公司资料,只是他不可能找到“林先生”这个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