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抽噎了一阵,挨了老鸨一巴掌,安静了下来,红着眼睛跪坐在软垫上,把古琴横在膝头。

    虽然不大开心,但他还是换了换,将手放于了琴弦上。他撩拨琴弦的那一刻,池束霎时便晃了神,感觉自己恍若置身于世外桃源。那音色当真是纯净极了,好听极了。

    当池束他娘寻到迷灵乡来时,便见两个孩子难得地一道扒在台子边,死死盯着台上的那个孩子。

    “怎么?”

    “舅母!我们把他买下来吧!”池纷纷兴奋地说道。

    池母对此其实并无多大反应,只是鬼使神差地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发现他低下了头,挑了挑眉。

    “纷纷喜欢么?”池母笑道,接着,她偏过头对下人道,“去问问那老鸨,那孩子要多少银子?咱买了。”

    -

    这孩子也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当真是来去两袖清风,只携一把古琴,就跟着池束上了马车。

    他身上脏兮兮的,头发也是十分凌乱,缩在角落上像极了一只小狗。

    池束支着脑袋看了他一阵,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那孩子闻言抖了一下,没动。

    “你怕什么,”池束爬了过去,把他垂在脸侧的一缕发丝撩到了耳后,“你比我大呢。你身上有什么伤口吗?”

    他缓缓抬起了头。池束顿时愣住了。

    虽然脸有些脏,但是不难看出他是个极好看的孩子,只是左眼上竖着一道骇人的疤,从伤口里流出的血糊在脸上,已经干涸了。

    池束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转身爬开了。当那孩子觉得池束是嫌弃自己了已经有好一会儿了的时候,池束回来了,带着一点伤药和一块打湿的布巾,水还是茶壶里的清水。

    这孩子扭扭捏捏的不让他碰,最后池束怒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他按在了怀里,腿夹紧了他的身子,用手肘压住他的两根手臂,这才让他老实了。他掰过那孩子的脸,尽量放轻了动作,替他把血擦掉了,接着小心翼翼地上了药。

    好在没有伤到眼睛,只是皮外伤。

    “这怎么伤的?”池束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他。

    然而这孩子估摸着是怕生,低头不语。

    池束无奈地看了他一阵,道:“过来,那边冷。”这孩子坐的地方靠近门边,帘子稍稍被风卷起就会把他吹得一哆嗦。

    他看了看门帘,总算是畏畏缩缩地蹭过来了,坐在距离池束有一臂距离的地方。

    池束撇了撇嘴,靠在了一边。

    “你叫什么?”池束微微睁开眼,问道。

    “宣……宣尽欢……”

    “唔,我叫池束。”他顿了顿,突然笑起来,低声道,“你喜欢池纷纷么,就是那个女孩子。”

    宣尽欢没有回答他。

    池束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太逼着人了,便别开了头去。

    -

    宣尽欢抱着古琴刚跳下马车,就被池束拦住了。

    他一脸疑惑地抬头望去,只见在他俩面前还站着一个不怒自威的男人,颇有些吓人。他有些上年纪了,但是也并不老。

    “爹。”池束干巴巴地叫了他一声。

    池家家主点了点头,继续盯着宣尽欢:“你们还带了个吃白饭的回来?”

    “纷纷喜欢,就买回来了。”池母笑道。

    “……带回去。你们两个,到正厅来。”

    池母拉过宣尽欢,把他交到了侍女手上,让她带着先去洗个澡,自己领着两个孩子去了正厅。

    第12章 尽欢

    家主坐在厅中抿了一口茶,看了眼兴奋的池纷纷和沉默不语的池束,吩咐下人给他们上了一道点心,待到自己的姐姐,也就是池纷纷的娘亲——池茑来了,方才开口。

    “今日,阿婉给纷纷买了个孩子来。”家主开口便是正事,直直盯着池茑。

    池茑看了眼一脸无辜的池纷纷,心忖着回头到了自家院子里就算是家主也是管不得的,定要把这小丫头片子好好说一顿。

    她身为女子,无法从自家弟弟手上夺得家主之位,既来之则安之,倒也过得自在。可自家这小丫头打小就跟池束不对头,跟池束总是三天一小架五天一掐脖,着实叫她有些难做人。

    她还教育池纷纷不要跟季婉要东西,以免引得家主不悦,还将她惯成个骄纵的姑娘,奈何她偏不听。家主也不好发作,只是常常不给他们好脸色看。

    任谁家里养着一大家子,供他们吃好喝好,他们却还来问自己要东西都会不悦。

    “娘,我喜欢那个男孩子!”

    “纷纷,你这么喜欢那个孩子吗?”家主问道。

    “是啊!他可好看啦!弟弟也挺喜欢呢!”说着,池纷纷瞥了眼低着头看着自己手指的池束,冷哼了一声。

    池茑顿觉不妙。

    “可是他是青楼来的呀?”

    “那又如何!”

    “那,你愿意跟他过一辈子吗?”

    “当然!”

    池茑头疼得快要昏过去了。季婉也觉得有些不对头,赶紧叫下人扶了池茑坐到椅子上。

    “阿姊,你看纷纷如此喜欢,不如,”家主拿起桌上的那盏茶,刮了刮茶叶,啜饮了一口,方慢条斯理地说道,“叫他做了纷纷的童养婿罢。”

    “家主!家主您放过纷纷吧!”池茑腿一软,趴了下来,大声嚎道。

    家主没有管她,笑着向着池纷纷道:“放过?放过什么?纷纷不是挺喜欢他的吗?”

    “童养婿是什么?”

    “就是跟你一块儿长大,待你大了便娶了你做一辈子的夫妻的人。”

    池纷纷听了,两眼放光。小孩子都喜欢好看的东西,一听这好看的东西能一辈子当她的夫君,她自然顾不得其他,开心得要命。

    可池茑的心是彻底冷了。

    她虽然安于现状,却仍是对家主之位抱有幻想的。池纷纷现在还小,却也是个不服输的孩子,将来说不定还能跟池束这个整天往外野的孩子抢一把池家家主这个肥差。再者与她一样嫁了一个有些底子的倒还好,可若是嫁了一个没有家底的童养婿,还是一个从青楼买回来的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叫人碰过的人,池纷纷是绝对不可能再去抢到家主之位了。不仅如此,说不定她还要每天被人在背地里编排,这叫她这样一个女子该如何是好?

    池茑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回去的,只是回去之后,她也没有去管教这个让她闹心的孩子。她在屋里坐着,想了一夜,第二日早晨出了卧房,已是心中有了主意。

    -

    且说那池束回去后,便见已经换了身衣物的宣尽欢抱着他那架古琴不撒手,有些焦虑地在一方矮几边坐着,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

    “怎的吓成这个模样?”

    宣尽欢抿了抿嘴,闷闷道:“这儿的东西也太贵重了,真是碰不得摸不得,叫人难受。”

    本是冷着脸的池束一听这话,忍俊不禁,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可那动作却偏偏像是那些豪杰之流为亲朋好友斟酒畅饮,放在这样一个孩子身上,实在是有些好笑了。

    宣尽欢便也笑了。

    “你笑我作甚。”池束没好气地说道。

    宣尽欢笑够了,便也就睁开那双弯弯的美目,看着他了:“笑你分明是个小子,却要学那些肌肉虬结的壮汉。”

    被他看了出来,池束也是脸不红心不跳:“做个江湖侠士不好么?”

    “谁说江湖侠士就得要是大块头了。”宣尽欢撇了撇嘴,“往那儿一站跟堵墙似的,要我,瘦些才叫好看呢……”

    “我爹要你做池纷纷的童养婿。”

    宣尽欢愣住了,呆呆地望向他:“……什么?”

    “童养婿。”池束慢悠悠地说道,“待她一过十七十八,就让你娶她。”

    宣尽欢愣了半晌,终是叹了口气,望着院里的花,缓缓道:“既是把我买了,我合该听话,且我如今也无处可去,那便娶罢。”

    池束也望着院里的花,一口又一口地喝着那苦丁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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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支头上嵌进金属尖刺的孔雀翎脱手而出,冲破清风,牢牢扎进一根柱子上。

    而那柱子边正站着抱着古琴的脸色极差的宣尽欢。

    “你小子想害死我是吧?”

    池束顺了一把头发,懒懒散散地抱着手臂走过去,伸出两根手指,轻易将那已经是入木三分的孔雀翎拔了下来。

    “我就玩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