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尽欢伸手用那白嫩的指尖轻触那琴弦,抬首道:“盟主?”

    “是,盟主,钴林盟。”

    钴林盟是这一两年江湖上新起的一个盟会,听说盟主门下人才众多,遍布明翰,上至官员下至乞丐,均有可能是钴林盟的人。

    只是从未有人听说过钴林盟盟主是何人。

    “……这把琴要多少?”说着,宣尽欢要叫了账房先生进来。

    工匠摆了摆手:“不必了,盟主下的令,在下哪能管司主要钱?”

    “可……”

    “在下原先送货时总要碰到劫商的,生意也因此不大景气。多亏了盟主,现在送货可安稳多了。这点小钱算什么?”他顿了顿,取出一个包裹来,“这是盟主托在下带给您的。”

    “带给……我的?”宣尽欢皱眉道。他并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钴林盟盟主。

    “盟主说您看了之后会懂的。”

    宣尽欢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的打开了包着的绸缎。只见绯红的绸缎中,是一只散发着奇异清香的漆黑的木匣。

    木匣中的朱红软垫上,躺着半只镶金的银面具。

    第14章 相会

    宣尽欢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碰了碰左脸上的戴了几年的半只面具。

    很久的从前,他是隔了几个月就会换一只面具的。有人会想到他戴着舒不舒服,面具有没有什么发锈之处。只是当人离开他后,他也没心情去对人留给他的身外之物上心了,一来不愿意去想,二来也不想换。只是没想到竟然已经隔了这么久了。

    工匠见他反应不对,赶紧告辞了,下属们也赶紧跟着工匠一道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宣尽欢看着那面具,半晌,终是伸手把面具换上了。

    大小合适,戴着很舒服,耳朵也不会难受发红。

    他的眼眶突然就湿润了,鼻子也是一阵酸。他把那木匣抱进怀里,侧躺在了一边。

    地上垫了软垫,他便陷在那软垫里窝成了一只,暗自啜泣。

    -

    第二年的春季,宣尽欢已成了明翰最受人敬重的乐师。

    池纷纷也过了十八。

    池束失踪了也有六年了。

    池家上下虽然都因池纷纷即将成亲、下任家主还未归来而风声鹤唳,却仍是有条不紊地准备着池纷纷的婚礼。

    宣尽欢原想着若是知道那人还活着也就罢了,现在却得寸进尺地想让他站在自己面前。他想不通。

    像是一只窝在他怀里的小狗,伸出湿漉漉的小舌头舔着自己的手心。

    他只能觉得自己或许是太想掐死他了。

    “宣尽欢,你还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宣尽欢偏过头睨了一眼站在房门口的池纷纷。

    “你不会还在等那小子回来吧?”

    宣尽欢扒在窗槛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哼,姐姐要嫁人了也不回来看眼,怕是要将家主之位拱手让出了吧?”她小时候只顾着看人,就那样随意应下了这桩婚事,大了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是要一辈子当人下人了。

    “……成婚之前,夫妻不得见面。”宣尽欢淡淡说道。

    现在天色已晚,池纷纷的确不该出现在这里。

    “纷纷,回去。”池茑站在屋外,喊道。

    池纷纷撇了撇嘴,快步离开了。

    宣尽欢松了口气,向窗外探出身子,正准备将窗子关了。

    这时,一只手突然扒住了那窗面。

    宣尽欢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吓得屏住了呼吸。这院子素来人少,是来谋财的?还是来害命的?

    “盟主。”身后的池茑突然出声道。宣尽欢僵了一下,回过头去。

    “您说……什么?”

    窗外那人冷笑道:“姑姑,您不必多礼,无论在外怎样,在池家您还是我长辈。”

    那人的手覆在了他手背上。指尖微凉,估摸着是因为外头下着小雨。

    宣尽欢猛地回过头去,迎面便是一张几乎跟他贴上的俊美的脸。

    虽然已经变了不少,但宣尽欢还是能轻易认出来——这就是池束。

    他已经蹲在了窗槛上,一手抓着他的手,一手撑着一把红色的油纸伞,一如当年的师父。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原先是那样小,现在却仿佛震耳欲聋。

    池束的眼里盛着笑意,微弯的眉眼实在是好看得紧。

    已经跟当初的那个冷着脸的少年完全不是一个人了,他究竟错过了多少?

    “池束……?”

    “嗯?”

    “你回来了?”不等池束回答,宣尽欢就抽出了自己的手,在屋里踱来踱去,自言自语道,“你回来了!”

    池束愣了一下。他看了眼门口,“啧”了一声。门外的池茑赶忙阖上了门。

    池束松了口气,道:“你干什么?”

    “你走了六年了。”宣尽欢扭过头去看他。池束已经收伞进到了屋里,把那扇窗关上了。原来他已经长这么高了。

    池束毫不在意地掸了掸自己的衣角:“嗯。原来已经六年了。”

    “你到哪里去了?!家主和夫人有多担心你知道吗?!”

    “……知道。”池束淡淡地说道,“你担心我吗?”

    “我?”宣尽欢顿了顿,冷哼道,“我简直想掐死你。”

    “那就来啊。”池束拽开了衣领,伸长了自己脆弱的脖颈,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

    “你疯了……”

    接着,他的目光下移,最后定在了池束原本应该是白皙一片的皮肤上。

    宣尽欢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开口时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的:“那些疤是……”

    池束满不在乎地抠破了一条刚结痂的伤口,点点鲜血瞬间溢了出来:“有一些是池纷纷弄的,有一些是出门后被人砍的。”

    接着,他指了指心口的一条短疤:“这条疤,害得我差点死了。还好我们家的姑娘医术不错,捡回了一条命。”

    “你究竟……”

    池束走到房中的衣架前,打量着在那上面挂着的一件大红新郎喜服:“头两年,我在外面摸滚打爬,杀过人,跟着人劫过镖——不过后来我护了一次他们的镖,算是两清了。期间,我认识了我师父。他一个将死之人,愣是把武功全教给了我,亏得我还花了一段时间才琢磨透了。第三年,我说服了我一路上认识的人跟着我,收了不少姑娘让她们学会悬壶济世、学会阴谋算计,建了钴林盟。

    “大元八年,我收了一堆乞丐做眼线,给商贾们搭桥牵线,把他们捧上了天,让他们死心塌地地跟着我了。我还收了不少药农和工匠,养着他们。江湖人也有不少得知了消息,入了我钴林盟。

    “在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钴林盟的人竟然已经遍布了整个明翰了。钴林盟这个由一个当年尚且还不谙世事的小子建立起来的盟会,竟然也如此出名了,真是意想不到。”

    池束摩挲着喜服的布料,目光一沉,把喜服整件取了下来披在宣尽欢身上。

    “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毕竟……”

    “尚可。”池束没理会他未说完的话,只是打量着披了喜服的他,“绣花少了点,回头我让我们家的姑娘给你再加些。”

    “前悠!”

    池束叹了口气:“跟我走吧。”

    宣尽欢彻底懵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

    “你懂我的。你知道我的。”池束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硬生生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来,“对,从小你就把我当孩子,好像你有多大似的。可我明白过来了……我把你当情人。”

    宣尽欢看着他,沉默着没说话。

    池束试探着抓住了宣尽欢的手腕,抿了抿唇。这可能是他自离家以来头一回紧张。

    两个人越凑越近,池束在宣尽欢的唇上轻吻了一下时,他似是激动得要说不出话来,甚至开始傻笑。

    宣尽欢没有推开他。池束像一个吃到了惦记了许久的糖的孩子,不禁舔了舔唇,再度吻了上去。

    池束在他的唇上磨蹭,蹭得宣尽欢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最后,两个人互相挂在对方身上,笑了个够。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也许是因为重逢,也许是因为心意相通。

    他们站在屋里拥抱了许久方才走出门去。池茑站在院门口,见池束拉着宣尽欢走了出来赶紧行了个礼。

    “姑姑,我说了,无论怎样,在池家您始终是我的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