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两人对彼此之间并无情谊一事皆心知肚明,却无人选择主动退出此局。

    宋青时不会退出,因为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许牧也不会退出,一段姻缘、一个温和如水的姑娘,换来前途坦荡、荣华万千,他没有理由拒绝。

    局中的二人通过城门上的小窗两相对望,默默不语。

    末了,许牧接过宋青时手中的包裹,认真道:

    “时辰不早了,军营里的规矩多,许某也不宜久留,宋姑娘请回吧,夜深一路小心。”

    许牧看着沉甸甸的包裹,掂量了一二,又补充道:

    “距许某回京、你我二人礼成还有些时日,在此期间宋姑娘若要悔婚,许某绝不阻拦。”

    宋青时莞尔一笑,认真道:

    “臣女祝许提督早日功成、凯旋而归。”

    “包裹里是臣女为许提督准备的征衣与各类药粉。益州一带湿热,蛇虫鼠蚁横行,臣女备此薄礼,赠许与提督与陇西王大人,以备不时之需。”

    许牧原本就出身于南方,宋青时其实并不怎么担心他,她这药物主要是替岳停云准备的。岳停云长于京城,不习惯益州湿热的气候,又是个惯会忍痛不顾自身的人,若是染上了什么怪病又不能及时医治,恐怕会有损贵体。

    她不能直接把东西递给岳停云,就由许牧代为转交罢。

    许牧点了点头,又客套了几句,拿着那沉甸甸的包裹,转身消失于夜色深处。

    黄昏已过,月上城门。

    近处城门上的砖墙斑驳,远方营帐里的灯火明灭。

    明日十万大军出城,当是何等的气势磅礴,风云变色。

    未等宋青时合上城门上的小窗,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夜色之中,军靴踏在坚硬的砖面,脚步声踢踏。

    不用细想,宋青时便知道,那是岳停云。

    岳停云此时来到城门前,目的在何,宋青时不得而知。

    若是突然关窗必定会发出剧烈的响动,未免显得刻意,宋青时假装若无其事地面对窗口,主动出声道:

    “陇西王大人万安。”

    “许夫人好兴致。”相隔甚远,宋青时都能感觉到他语气中的讽刺味道:“许夫人夜深露重来京郊军营探望情人,千里相送,当真是情谊深厚。”

    宋青时笑了,温和道:

    “陇西王何出此言?臣女尚未出阁,王爷如此称呼臣女未免不妥。”

    岳停云没出声,凭着敏锐的直觉和模糊不清的视线,宋青时感觉他离自己更近了一步,似乎就倚在城门那侧,与她一墙之隔处。

    沉默良久,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身后草丛中的喓喓虫鸣。

    “宋姐姐。”岳停云声音沙哑。

    “王爷何事?”

    “姐姐当真……心甘情愿?”

    隔着厚厚的城墙,岳停云的声音好像近在咫尺,又好像离她很远。

    宋青时不由得有些哽咽,她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

    “臣女,心甘情愿。”

    那边的岳停云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他怒了,他发出一阵大笑,他用拳头恶狠狠地打在坚硬的城墙上,大声朝她吼道:

    “好啊,宋青时,你能耐。”

    “本王……呵……天家王权你不要,真心一片你也不屑。宋青时,本王很好奇,你同许牧到底见过几面?如何就两厢情愿、情投意合了?”

    “本王还真是不明白了,是你生性荒/淫背着本王在宫中做尽了不耻之事,还是真对许牧那小子有所企图,怎得就这般着急定了亲事!”

    “或者是你压根就瞧不上我,觉得我岳停云就是个奴才生的卑贱种,配不上金枝玉叶的你。呵,宋青时,你心里是不是就真这样认为的?”

    “如果你一早就这样觉得,你为何要在雪地里赠我斗篷?为何要陪我朝那一百遍《孝经》?为何要担心我身上受没受伤挨打痛不痛?你何必啊宋青时?”

    少年的拳头打在城墙上,一下又一下,他不会痛。

    宋青时看不见岳停云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岳停云为何如此愤怒。月色朦胧中,她隐约瞧见那边的他用双手捂住脸庞,沙哑的声音也带了哭腔。

    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在雪地里跪着的少年,无人在意、万人唾弃、任人宰割,连好不容易握在手里的最后一束光都要离他而去。

    他不甘心,也不允许。

    宋青时怔怔地站在小窗的另一侧,看着无边夜色。

    岳停云……哭了吗?

    她掏出绡金点翠的手绢,想递给他,最终却没能伸出悬在半空的手臂。

    当断则断,心无杂念。

    她与许牧婚事已定,不该再和岳停云有所纠缠。

    “陇西王,您失态了。”

    宋青时将未送出去的手帕重新塞回荷包,拉上了那扇窗。

    “停云,就此珍重。”

    微不可觉的道别,融入啾啾虫鸣,混着风过树叶沙沙响,夹着岳停云声声哽咽……她不确定他是否听清。

    宋青时逃也似的离开了城门。

    马车扬尘而去,月色朦胧。

    ……

    陇西王岳停云倚着城门哭了很久。

    四周很暗,没有半点光芒。

    默地,他站起身来,拂去衣上尘土。

    宋青时终究还是高看了他。

    他从不是什么皇天贵胄,也非什么正人君子。她敢把婚期定在许牧从益州归来之后,他就有本事让它一拖再拖,拖到宋青时彻底悔婚为止。

    是她自己先朝他迈出了一步,她没有后退的机会。

    许牧也好,岳停风也罢,就算是他父皇挡在面前,岳停云也不会轻易罢休。

    他的东西,谁也不能抢了去。

    不管她宋青时愿不愿意,她哭也好,跪下来求他也好,岳停云都不可能放开她。她休想!

    长门翠辇辞金阙,陇西王势在必得。

    作者: 虐点大概会到此结束,下一章出现转机?!

    岳停云是个病娇,这种思想本身是不对的!不值得学习,也不该去伤害别人。

    岳停云不会针对许牧,更不会对强迫青时哒,请大家放心!

    第十九章

    枯燥乏味的日子总是如流水般过得飞快,一转眼,离许牧和岳停云前往益州,已然过了三年。

    时光荏苒,十六岁订婚的宋青时,如今竟也快十九了。

    那场轰动全京城的订婚,已然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随着时间的推移,京城的百姓也逐渐将其淡忘。

    总有更新奇的琐事成为人们的谈资,比如一年前太子妃曲璟言为陛下诞下一名龙孙,比如陇西王岳停云平定益州乱后又率着辽东铁骑征战四方、威名四海,又比如出身低微的武状元许牧功成名就被封了将军……再比如老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几位大权在握的皇子们开始盘算起了夺嫡的大戏。

    众人们对于内阁首辅家的宋青时,一半同情,一半嘲讽。

    有人道她慧眼识珠,早便看出了许牧大有前途,因此才在他去益州之前和他定了婚,也当嫁了个好人家。

    也有人笑她独守深闺,许牧跟着陇西王一去三年不回,宋青时等到了十九岁都没正式过门。

    宋青时倒是对着他人的评价置若罔闻。

    上一世活到这个时候,她早已苟延残喘、病入膏肓了。如今她身体康健,父亲和母亲也都健在,她又有什么好奢求的呢?

    宋青时每日在府里读书习字、制药调香,偶尔也做做女工,日子过得倒也算是平静美好。

    她与许牧终究是情谊尚浅,即使每月一封书信来回也是寥寥几笔,嘘寒问暖罢了。她会间或在信笺中询问岳停云的状况,许牧只说岳停云一切都好。

    宋青时泯然一笑,岳停云一切都好,她在京城又怎会不知?世人都道陇西王年少有为,诸戎狄、抵南蛮,令四方贼寇闻风丧胆。无论是朝中大臣,亦或是民间百姓,皆对他赞不绝口。

    宋青时还听闻,京中不少富贵人家都有意将女儿许配给岳停云,老皇帝和苏皇后也几次三番劝岳停云成个亲、找个知书达礼的好姑娘照料他。只是岳停云却仿佛修了清心之道一样,对娶妻一事尚无兴趣,与许牧的妹妹许展诗毫无进展,也没打听过京城其他的姑娘。

    三年前在京郊西城门外与岳停云道别的场景,宋青时印象尤深。那一晚岳停云的哀哭和质问,终究是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窟窿,透着刺骨寒风,不经意时恍然想起,便会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