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淞盆地,地下百丈。

    这里没有天光,却比任何地表殿堂更加明亮。

    穹顶之上,三千六百枚“永曜石”镶嵌成周天星斗图。

    柔和而坚定的白光洒落,照亮了这座足以容纳万人的巨型厅堂。

    抗魔党第一次全体代表大会的会场,“真理大厅”今日迎来了它的高光时刻。

    姜文哲踏进大厅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眼前景象,与他想象中有所不同。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灵玉铺地,甚至连一张像样的座椅都没有。

    大厅地面是平整夯实的玄土,刻印着简单的导灵阵纹。

    参会者或盘坐蒲团,或直接席地而坐。

    衣着朴素,大多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

    他们都是从各个根据地,日夜兼程赶来的代表。

    可就是这些“简陋”,让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实质的“气”。

    那是希望的气、是决意的气,是亿万人将命运托付于此的信任之气。

    “党魁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霎时间所有目光汇聚而来。

    三千七百五十一双眼睛。

    姜文哲稳步走向大厅正前方那座三尺高的土台,那是整个会场唯一的“高处”。

    霁雨霞落后他半步,文钊、张霸、墨风颜、赵琳等核心成员分列两侧。

    他在土台中央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同志们。”

    声音不大,却因阵法的扩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天,我们在这里不是要建立一个新的宗门,也不是要推举一位新的盟主。”

    “我们要做的是为人族文明,在魔灾的废墟上立起一面不倒的旗帜。”

    “这面旗帜,叫‘抗魔党’。”

    话音落下,大厅内落针可闻。

    “现在,我代表大会筹备委员会,提请审议《抗魔党草案》。”

    姜文哲抬手,一枚玉简自他掌心升起。

    在空中展开成巨大的金色光幕,文字流淌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抗魔党的最高纲领:为人族存续而奋斗,直至文明之火永燃不熄。

    组织原则:民主集中制,党内充分讨论,决议形成后,全党必须无条件执行。

    【成员义务】遵守党章,服从决议,保守秘密,勇于牺牲,永不背叛。

    【分配原则】劳动贡献制,一切资源按劳动贡献分配,废除一切基于血脉、师承、出身的特权。

    ........

    文字一条条闪过,大厅内开始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这不是一份修仙宗门的门规,这是一套彻底颠覆旧世界运行逻辑的全新规则。

    姜文哲平静道:“有异议者,此刻可提。”。

    沉默。

    长达百息的沉默。

    然后,坐在前排的一位老者站了起来。

    他只有筑基修为,右臂空荡荡的袖管显示他曾在魔灾中失去一臂。

    他是第三十二号根据地派来的劳模代表,名叫陈大山。

    “党魁......。”

    陈大山声音有些沙哑的道:“俺......俺就一个问题。”

    “请讲。”

    “这‘劳动贡献’咋算,凡人种地、挖矿、修工事,算不算劳动?贡献咋衡量?”

    问题直白,却问到了要害。

    在旧修仙界,凡人的劳作从来不被视为“贡献”。

    姜文哲看向他认真回答:“算,凡人的每一滴汗水修士的每一份法力,战士的每一次冲锋。”

    “只要是为人族存续而付出皆是劳动,贡献衡量将由各级委员会根据《贡献评估细则》公开评定,并且无条件接受全员监督。”

    陈大山浑浊的眼睛亮了,他重重坐下用仅剩的左手攥紧拳头低吼一声道:“俺没异议!”

    “我有异议。”

    另一个声音响起,说话者坐在特邀观察员区域。

    姜文哲看去是柏松仙子,她起身一身素雅道袍,眉宇间却带着化不开的忧色。

    “姜道友......。”

    柏松仙子换了称呼,语气谨慎的道:“废除一切基于师承、出身的特权这是否过于激进?”

    “修仙界传承万载,师徒如父子、宗门如家园。”

    “若一概抹去恐失人心,亦伤传承根本。”

    这个问题比陈大山的更尖锐,直指新旧秩序最核心的矛盾。

    所有目光都投向姜文哲,姜文哲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转向台下另一侧问道:“彭石川前辈,您如何看?”

    彭石川缓缓站起,这位曾执掌荡魔军权柄、战功赫赫的炼虚大能.

    今日未着华服,只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战袍。

    他环视大厅,目光在那些年轻而坚毅的脸上停留片刻。

    “柏松师妹的问题,老夫也曾日夜思量。”

    彭石川的声音苍老而沉厚,在大厅内回荡。

    “师承重要吗?重要。没有师父领进门,我等可能终身不得大道。”

    “宗门重要吗?重要。没有宗门庇护栽培,多少天才要中途夭折。”

    “但......。”

    说到这里时彭石川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当魔族屠刀落下时。”

    “是‘师徒名分’能挡住魔爪,还是‘宗门出身’能救下百姓?”

    “骸徽关下,战死的三百万修士里有多少是名门之后?”

    “锁魔防线溃败时那些紧闭山门的‘万年大宗’,可曾救下一个流离失所的凡人孩童?”

    柏松仙子脸色微白。

    彭石川继续道,语气渐趋激烈:“旧日的‘传承’,已经变成了‘枷锁’!”

    “师徒成了私属,宗门成了藩篱,血脉成了牢笼!”

    “这套东西保护不了人族,它只会让人族在内斗中耗尽最后一口气!”

    说到这里彭石川转身,面向金色光幕上的党章深深吸了一口气。

    朗声说道:“所以,老夫认为非但不激进、反而太温和!”

    “抗魔党要建立的不是另一个‘大宗门’,而是一个能让所有人。”

    “无论修士凡人、无论出身贵贱,都能活下去、都能挺直腰杆,都能为了共同未来而战的新家园!”

    话音落下大厅内先是一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柏松仙子怔怔看着彭石川,许久缓缓坐下。

    无奈的叹论一口气后轻声道:“我......撤回异议。”

    姜文哲点头,再次看向全场道:“诸位还有异议吗?”

    再无一人起身。

    “那么,现在表决。”

    姜文哲确定没人要发言后朗声道:“同意通过《抗魔党党章》的同志,请举起右手。”

    “唰——!”

    三千七百五十一只手臂,整齐划一地举起。

    没有迟疑、没有杂音,仿佛早已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

    “通过。”

    姜文哲宣布,声音中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接下来的议程,推进得快速而坚定。

    选举中央委员会。

    十一人名单提前经过各根据地充分酝酿推荐,此刻进行等额选举。

    姜文哲、霁雨霞、文钊、张霸、墨风颜、赵琳......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每一次都伴随着全票通过。

    姜文哲以三千七百五十一票,全票当选抗魔党中央委员会第一书记。

    当选举结果宣布时,他没有笑只是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审议《关于当前形势与任务的决议》。

    这份文件由文钊主笔,以冰冷的数据和逻辑。

    分析了二次奇袭的必要性与残酷性,明确指出这是“决定人族能否赢得文明生存资格的关键一战”。

    宣读完毕,又是全票通过。

    议程即将结束时,彭石川再次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走向发言台,而是径直走向主席台,在姜文哲面前三尺处站定。

    然后,在这三千七百五十一人的注视下,这位镶棠铁牢山的老祖、曾经的荡魔军巨擘。

    缓缓地、郑重地,单膝跪地。

    “抗魔党委员会!”

    他抬头目光灼灼如炬的道:“镶棠铁牢山宗主彭石川,率全宗上下两万一千三百名弟子。”

    “申请......集体加入抗魔党!”

    “我宗愿接受党纲改造,上交所有私产、服从一切决议。”

    彭石川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更加洪亮。

    “只求在这面旗帜下,为我人族未来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全场死寂。

    虞世渊在观察员席上猛地站起,虎目含泪嘶声吼道:“战虎仙宗虞世渊,附议!”

    柏松仙子与伍松童子对视一眼,同时起身:“神机天工山(九曲黄灵宫),附议!”

    一个又一个旧势力代表站起,声音汇聚成浪潮。

    姜文哲走下土台,伸手扶起彭石川。

    “彭石川同志!”

    这是姜文哲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叫彭石川:“抗魔党,欢迎你。”

    “从今天起,我们不仅是战友更是同志。”

    彭石川握住他的手,老泪纵横。

    姜文哲转身再次面对全场,目光越过三千七百五十一张面孔。

    仿佛看到了更远处,那在魔灾中挣扎的亿万人。

    那在废墟中点燃的星星之火,那在绝望中孕育的微弱希望。

    “同志们。”

    姜文哲的声音穿透大厅,穿透地层仿佛要直达九天。

    “今天,我们在这里立下了旗帜。”

    “明天,我们将用这面旗帜!”

    “召集我们的军队,铸就我们的剑去执行那场决定命运的远征。”

    “这条路,注定尸骨铺就,血火浇铸。”

    “但我们别无选择,因为在我们身后是再无退路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