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川湖的十年,像是一壶被文火慢慢温着的酒。

    起初是烈的。

    头三个月,姜文哲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在机关城里转来转去,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把每一条回廊都踩了三遍。

    曾试着去翻文钊传来的简报,但被霁雨霞拦下了。

    也试着去炼几颗爆裂弹,然后被靳芷柔笑着把材料收走了。

    还试着去巡视新长城的进度,却被琥玉婵和琥天婵一左一右的架了回来。

    “郎君,你就老实待着吧!”

    琥玉婵把姜文哲按在椅子上,叉着腰像个山大王。

    自己就在椅子上坐着,坐了一整天。

    看太阳从东边山脊上冒出头,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滑到西边山脊后面。

    看湖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银色,又从银色变成墨色。

    看月亮从水底浮上来,晃晃悠悠,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后来就不烈了。

    不知从哪天起,姜文哲不再转圈也不再惦记那些简报和阵基了。

    他开始习惯在清晨被鸟叫声吵醒,习惯在湖边坐一个上午。

    看云,看水,看柳枝蘸着湖水写字。

    习惯在午后听楚玉珂弹一首新谱的曲子,听石晓容讲那些灵药的脾性,听熊静念一段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闲书。

    习惯在傍晚看霁雨霞在厨房里忙碌,看她把盐放多了一次又一次。

    看她皱着眉头把那碗咸得发苦的汤倒掉,又重新熬一锅。

    姜文哲胖了一些,脸上的棱角没有那么锋利,连笑起来都不那么让人心疼了。

    霁雨霞说,这才像个人样。

    琥玉婵说,郎君变好看了。

    熊静说,夫子终于不瘦了。

    姜文哲还学会了很多事,学会了怎么分辨云的方向。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学会了怎么听鸟叫,布谷鸟叫的时候该插秧,燕子低飞的时候要下雨了。

    学会了怎么看千川湖的水,水浑了是上游涨水。

    水清了,是鱼在产卵。

    甚至还学会了怎么钓鱼。

    不是用法力,不是用神识。

    就是用一根竹竿,一根线,一个钩,安安静静地坐在湖边等。

    有时候等一天,也等不到一条。

    姜文哲也不急,收了竿拍拍屁股回家吃饭。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快得像千川湖上的水,流过去就流过去了,连个声响都没有。

    慢得像玄武圣山上的老松,一年也看不出长了几分。

    十年,就这样过去了。

    第十年的最后一个夜晚,姜文哲又坐在了湖边的石凳上。

    月亮很大,圆圆的,白白的,像是一枚被人擦亮的铜镜。

    挂在半空中,照着千川湖,照着机关城,照着远处新长城上那些金色的光柱。

    湖面上有雾,薄薄的一层。

    贴着水面向岸上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地吐气。

    姜文哲今天没有钓鱼,没有看书也没有喝茶。

    只是坐在湖边,望着湖面上的月亮一动不动。

    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夜风吹凉了他的衣裳,他都没有察觉。

    霁雨霞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在他身边坐下。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只是陪着姜文哲坐着,望着同一轮月亮。

    “霞儿。”

    “嗯。”

    “时间,到了。”

    霁雨霞没有说话。

    湖面上,月亮碎成千万片银鳞,又慢慢聚拢,重新变成一个圆。

    “但我不想走了。”

    姜文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丢人的事,又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霁雨霞转过头,看着姜文哲。

    月光下,姜文哲的脸比十年前圆润了一些。

    眼底的疲倦也淡了一些,鬓边的白发似乎也少了几根。

    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

    像是千川湖底的月光石,在水里泡了千年,温润里透着光。

    霁雨霞的嘴角微微扬起,用她那清脆而又甜美的声音道:“那就别走。”

    姜文哲愣了一下。

    “文钊在前线指挥部,伍老在玄武御天大阵工地上,新防线好好的,魔界那边也没动静。”

    霁雨霞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走了,谁给我试菜?”

    姜文哲看着自己师祖,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像是千川湖上那层薄薄的雾,拢着水,拢着山,拢着这一整个漫长的十年。

    “霞儿。”

    “嗯。”

    “你做的红烧肉,现在不咸了。”

    霁雨霞的嘴角微微翘起:“是吗?”

    “嗯,刚刚好。”

    霁雨霞低下头,看着湖面上的月亮。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绝美的面容照得通透。

    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润里透着光。

    她没有说话,但姜文哲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伸出手,轻轻握住霁雨霞的手。

    那手微凉,指尖有茧,那是常年练剑留下的粗糙。

    姜文哲握着那手,翻过来、覆过去的揉捏,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霞儿。”

    姜文哲又叫了一声。

    “嗯。”

    “我再留一阵。”

    “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一年、也许......。”

    姜文哲没有说下去,霁雨霞没有追问。

    她只是靠在姜文哲的肩上,闭上眼睛听着千川湖的水声。

    一下一下的荡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地呼吸。

    月亮爬到头顶,又往西边滑去。

    湖面上的雾越来越浓,将两人的身影拢在其中。

    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看不太真切但更温柔。

    但姜文哲到底是没有真的留下来,不是不想而是是不能。

    那天夜里,回到书房打开那枚尘封了十年的传讯玉简。

    文钊的消息一条一条地涌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群被关了很久的鸟,争先恐后地往外飞。

    姜文哲一条一条地看,看得很慢。

    不是看不懂,是不想看得太快。

    十年,自己欠了十年的债总要一点一点地还。

    赵琳的消息是最后到的。

    加密等级最高,只有姜文哲能打开。

    将神识探入其中,然后沉默了数息时间。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在放下玉简时,姜文哲轻声念出这几个字。

    窗外,月亮已经西沉,湖面上的雾渐渐散去。

    远处,新长城的金色光柱依旧在闪烁。

    三十六座堡垒,三十六颗永不熄灭的星辰。

    姜文哲望着那些光柱,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召集所有人开会。

    不是在抗魔党总部,不是在指挥部,就是在机关城的议事厅里。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窗外就是千川湖,湖面上还有几只野鸭在游。

    霁雨霞坐在他左边,熊静坐在他右边。

    靳芷柔、琥玉婵、琥天婵、石晓容、楚玉珂依次落座。

    赵琳不在,她的分魂从南天域深处传来一道虚影。

    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琳琳姐传来的消息。”

    姜文哲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我感觉幻心魔圣在演戏。”

    说着抬起手,在虚空中画了一幅图。

    那是魔界的兵力部署图,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分布在南天域的各个角落。

    大部分光点集中在第十七号堡垒的正前方,但还有一小部分大约三分之一。

    散落在别处,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他对外说,要集中兵力打第十七号堡垒。”

    “一千魔祖,一万魔帝,十万魔君。”

    姜文哲的手指在那些散落的光点上点了点:“但这里、还有这里。”

    “至少三百魔祖、三千魔帝、三万魔君,被他藏了起来。”

    议事厅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和湖面上野鸭扑腾翅膀的声音。

    霁雨霞问道:“藏了起来?为什么?”

    姜文哲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个点上。

    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地方,不在新长城的正前方,也不在任何一个堡垒的射程内。

    它偏南,偏西,在一片荒芜的戈壁深处,连魔族都不愿意在那里驻扎。

    “这里。”

    姜文哲不疾不徐的说道:“覆天困地阵的东北方。”

    众人沉默。

    她们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抗魔军的补给线。

    也是整条新防线上守备最为严密的一环,可也是直接关系到新防线持续作战能力的一环。

    “他想声东击西!”

    熊静的声音很轻,却很肯定。

    姜文哲点点头答道:“他想让我们以为,他要打第十七号堡垒。”

    “等我们把所有的兵力都调到那边去,他再从这里捅一刀。”

    “啊,那岂不是说我们在第十七号堡垒做的所有准备都白费了。”

    琥玉婵咋咋呼呼的站起来,然后被琥天婵给拽了回去。

    姜文哲轻笑着道:“这只是幻心魔圣的第一层算计,声东击西......所用之人还是那些人。”

    “而这些被他隐藏起来的精锐,才是他决胜的关键棋子!”

    兵棋推演到了这里,还能看懂姜文哲在讲什么的就没多少人了。

    “他还想直捣黄龙、斩首作战!”

    开口说话的是远在前线总指挥部的文钊,不过文钊的声音是从传信阵法中传出的。

    “没错,这才是幻心魔圣的真正杀招!”

    靳芷柔虽然不知道姜文哲和文钊在说什么,但她相信自己的夫君从不会无的放矢。

    于是开口问道:“直捣黄龙、斩首作战?夫君......魔族准备打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