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姑娘果断跑出房门。

    客厅是亮的,落地窗的帘子严严实实被拉上,上面是全息的草场。

    一个半长发的男人寻声看过来,面容颓唐又警惕,看着她像是看着一只误入沙漠的兔子。

    薇尔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嘴唇翕动一下,又无奈闭紧,转过身去。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来的时候手上多了杯牛奶。

    “……要吗?”他说。声音干涩又局促。

    像是一只弓着身子误闯进春天的兔子洞的大熊。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突然蹦出来的,很奇怪的想象取悦到她了,那点隔阂和一点点坏印象突然融化坍塌,薇尔小跑过去,伸手要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拎了个枕头。

    于是深棕发男人把两杯牛奶端着走向沙发。

    小尾巴薇尔跟过去把自己陷进沙发里,她还不是太清醒,把自己以枕头为核心团在沙发上,迷迷瞪瞪地看棕发男人喝牛奶。

    “薇尔。”直到那牛奶过半被放在桌子上,她才反应过来,这样说一句。

    自我介绍,遇见陌生人要做的事情。

    自我介绍完她又想,她出来是想干什么来着?

    “巴基。”男人说,反应过来才朝另一个方向偏过头,有些懊悔的样子:“……詹姆斯,我是詹姆斯。”

    巴基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儿听过。

    薇尔抱着枕头,沙发很软,室内有空调,很温暖,被调到二十度,是个很舒适的环境,她有点昏昏欲睡,像是灌满糊糊一样黏糊糊的脑子里面迟钝地闪过一头金发。

    她一机灵醒了。

    “巴基!”她说。

    坐在她旁边的巴基吓了一跳,扭头向这个目光灼灼看他的女孩儿,女孩儿突然想起来似的:“史蒂夫的艾丽丝!”

    “什……”巴基一脸错愕。

    什么艾丽丝?

    这和史蒂夫有什么关系?

    他和艾丽丝又有什么关系?

    ……艾丽丝又是谁,史蒂薇的女朋友?

    那小孩儿认认真真地开始掰手指数,相当聪明地类比:“艾丽丝要走,你也要走吗?”

    ……比到她自己和艾丽丝身上之后,她又开始萎靡地难过起来了。

    “史蒂夫和你谈过。”巴基说,对史蒂夫的谈话对象的选择感到意外。“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跟你说的,但也许我会走。”

    小孩儿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回答:“他会很难过。”

    “如果我现在不走,他以后会更难过。”巴基说。

    他的声音又低又轻,灯光根据时间点和模式设定调得很暗,使得室内像是黄昏一样,落地窗又是草场,有一种奇异的错位感。

    “你看到的吗?”薇尔锲而不舍。像是面前是一个艾丽丝似的锲而不舍。

    “我就是知道。”巴基说,轻声笑了笑,他不愿意和任何一个心理医生谈论的话题被一个小孩儿轻而易举地勾出来,这感觉还挺奇妙的:“我本来不该回来的。”

    他话语中有着明显的退避,说话间含糊带过的空白又太多,薇尔努力想了想,竟然不知道先问什么。

    随即一股恐慌袭击了她。

    她的艾丽丝也会像巴基一样离开吗?

    “他很珍视你。”薇尔说,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巴基代入艾丽丝的位置,仿佛巴基离开,艾丽丝就会被他走一带一似的。不知道怎么的,她突然想起冰,一块漂亮又透明的小冰人被摔碎在地上的情景,如果艾丽丝走掉,她想,揪紧枕头,她会像小冰人一样碎掉的。

    “如果你走掉,他也会碎掉的。”她开始有点紧张,口中喃喃:“艾丽丝如果走掉,我会很难过,我会碎掉的。她不舍得让我那么难过的,她很爱我。”

    “你们回来了。”她说,几乎有点恳求:“那么可以留下吗?”

    “——我可以想让你们留下吗?”她说。

    这听上去太过无助了。巴基想。

    他也把史蒂夫置于这样一个毫无选择的余地吗?

    他想起屁股后面拖的那堆麻烦,想起自己这个最大的麻烦,想起那个软磨硬泡却又不会强迫自己留下的史蒂夫。

    自己固执想走,史蒂夫不会拦下自己的。

    似乎只坚定自己的考虑,而扼杀了对方的“想”。

    他有给对方一个选择吗?

    “……我不知道。”巴基说,他是被噩梦折腾起来的,已经没打算去睡,一场谈话下来居然感到疲惫。

    “我不知道,”他重复一句,眉头舒展下来,像是想通了什么,他说:“不过试着缠着她吧,说不定在哪一天。”

    他想,在某个被噩梦折腾醒,被一小姑娘在深夜起来不小心堵住的哪一天。

    “……说不定她会回心转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