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说大不大。

    有那么一个人,来了四五日,坐了四五日。

    早已闹到全城皆知的程度。

    如今,正是那个在大家伙眼里,宛若疯子的道人。

    竟是步步腾空而起,随后一跃至城头之上。

    直到这一刻。

    那些守城将士与百姓才知道,原来,这位看起来颇为疯癫的道人。

    竟是得道高人!

    “娘亲,他是神仙吗?”

    “神仙...帮我们守城去了?”

    “一个个瞧你们没见识那样,先帝还在世时,老朽还年轻那会儿,咱们雁门关,曾来过很多这样的仙人呢!”

    “...”

    扬州龙虎宗之主张灵均曾参加过那一场战役。

    神州异士亦如这些守城将士一般,前赴后继,几乎是用血与肉,铸就了一道钢铁长城。

    使雁门关太平十余年之久。

    那老朽见过世面。

    当初有很多异士,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如今,仅那‘疯道人’一人,能做到吗?

    如果换做旁人,肯定不行。

    但张道之一定行。

    因为,他是天师。

    城头之上。

    由主将等人见到的那缕黑气,早已蔓延过来。

    不少守城士卒,皆是死在这黑气之下。

    在张道之到来之前,整座城头之上。

    都被这种充斥着恐怖恶灵气息的黑雾萦绕包裹。

    在他到来之后。

    城头黑气尽皆退散。

    瞬间便被耀眼而又璀璨的金光取而代之。

    这一刻的张道之,真就宛若圣贤!

    所到之处,地涌金莲,雷火交集,让那些守城士卒看去,皆是不敢有所阻拦,识趣让开一条道路。

    难以压抑内心激动的议论道:

    “是这位道长?道长是神仙?”

    “他是来帮我们的!”

    “多谢道长救命大恩!”

    “道长...如谪仙!”

    “...”

    张道之并未在乎这些人的声音。

    只是径直走向一处。

    在不远处城垛那边,靠着一个人,是被黑雾侵染,只剩下半条命的李甫。

    他的双臂血肉近乎干涸,露出骨相,整个人不时吐出鲜血。

    张道之站在他的面前,手中金光犹如救命良丹一般,轻轻一点,便使李甫恢复些许生机。

    这只是暂时的而已。

    张道之救不了他。

    只能为其缓解一些痛苦。

    张道之在众目睽睽之下,蹲下身子,看向李甫,问道:

    “你说你此生最大心愿,是能够回家娶个婆姨,娶个婆姨约莫是不行了,不过,贫道可带着你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似乎拥有着一种魔力。

    让李甫原本无神的目光中又透出几分神采,他喃喃着说道:

    “回家...回家...”

    嘴上说着回家。

    但那目光,一直在看向距离不远处的大纛。

    那杆旗帜上,刻有‘雁北’二字。

    当黑雾来袭时。

    所有将士,都大声喊出了自己的姓名、籍贯。

    生怕战死以后,世上会有人,再也记不得他们来过人世间。

    但唯独李甫,并未说出自己的籍贯。

    而是说出了‘雁北军百户’这几个字。

    可见,在他心目中而言。

    雁北军,早已是家了。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这时,不知是哪位将士,正轻声吟唱着这首‘满江红’。

    此为雁北军战歌。

    待其话音传出之时。

    越来越多,尚且活着的将士,纷纷昂首挺胸,用着自己最大的声音,唱着那首满江红,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

    这个时代,亦有靖康之耻。

    那是致使前朝覆灭的根本。

    这首属于雁北军的战歌,乃是由申九千亲自挑选。

    身为雁北军的战士,都会背诵此词。

    如今。

    那些将士们,在用着这种方式,相送已经战死的袍泽兄弟。

    以及,随时做好准备,相迎他们身前的草原蛮子。

    张道之身为局外人,心里很清楚,其实,草原的百姓也是百姓。

    他们也只是想着安居乐业,并不想让自己的儿子穿上盔甲,骑上战马。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无论哪场战役,最终笑到最后的,不是失去子孙的那些老百姓。

    而是站在庙堂之上的既得利益者。

    不过,对于雁门关的将士、百姓来说,眼前那些草原人,就是入侵,是杀戮。

    随着雁门关城头之上的歌声愈发嘹亮。

    顷刻间,情绪犹如墨渍,将整座城关渲染。

    原本仓皇逃窜的百姓们,此刻也不想着逃命了。

    他们拿起藏在家里的铁器,矗立于街道中,准备随时跟来犯的草原蛮子拼命。

    同时,犹如那些守城将士一般,在高声诵唱着‘满江红·怒发冲冠’。

    李甫在这场歌声里甜甜睡去。

    他才不管申九千究竟是不是妖,又被谁所杀。

    他只知道,谁对边军好,谁想让雁门、代州的百姓活下去。

    是谁,寄希望于雁北军,寄希望于他的家。

    或许,在梦中,李甫会娶妻生子,会安居乐业。

    但生逢在这个时代,身为一名边卒而言,娶妻生子,安居乐业,就是一场梦。

    “可惜贫道不会全真睡梦之法,不然,亦可让你庄周梦蝶一场。”

    张道之缓缓起身,不知何时,已将天师剑握在手中,

    “不过,贫道既然来了,贫道在雁门期间,自会看顾好你的家。”

    说罢。

    就见雁门关外,似有无穷无尽的黑气将要涌来。

    一些守城将士见状,连忙再次握紧手中兵刃,严阵以待着。

    由于张道之金光咒的缘故,使整座城,宛若白昼一般。

    普天之下,除了玄虚子之外,唯独他一人,能将金光咒施展到如此程度。

    这时。

    伤痕累累的守城主将,已来到张道之身后,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单膝下跪,拱手道:

    “前辈,求您相助!”

    “我雁门、雁北军,感激不尽!”

    他心里很清楚。

    此时此刻,只有张道之,能救雁门。

    张道之并未正面回应他。

    只是将手中宝剑攥紧。

    当那黑雾与北元大军兵临城下之际。

    张道之二话不说,当即跃于城头之上,抱剑而立。

    站在城头之上的那些守城士卒见此一幕,都是有些傻眼了,

    “难道这位道长,要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草原铁蹄?”

    “若是如此,道长...真就与神仙没什么两样了。”

    “一人力战一军?古之霸王,不过如此!”

    “...”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众人言谈间。

    已有黑雾冲向张道之。

    但不消片刻,那些蕴藏着恶灵的黑雾,便被张道之一剑斩灭。

    自始至终,他不曾动弹身躯分毫。

    古有霸王项羽一人敌城,今有龙虎山天师张道之一人一剑守一城!

    所谓风流,莫不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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