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之此番回山,要做得事情有很多。

    首先是为与妖族的十年之约做准备。

    届时,人族与妖族之间,将会各派十名高手。

    以六胜四负为结果,来敲定两族大局。

    在这十年里,他不仅要找齐除了他之外的九大高手。

    还要积极备战,让道门弟子的实力更上一层楼。

    再有就是主持罗天大醮一事。

    在此大会之上,将会宣布张道之为正一、全真魁首一事。

    ‘正道魁首’这四个字的份量实在是太重。

    张道之本不愿担任。

    但目前,没有人比他更为适合。

    十年间,他还要防范西域佛国东出传道。

    还有酆都的事情要去解决。

    十万大山...只怕免不了要走一遭了。

    世人羡慕天师,无非是羡慕他的身份,可以一呼千万应。

    认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天师要比皇帝更为尊贵。

    能够享有很多权力。

    但是,却从无人想过,最开始时,张道之愿不愿成为天师。

    一朝是天师,这一辈子,都将身不由己,注定做不了自己喜欢的事情。

    比如闲云野鹤,比如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在山间建一个茅草屋,背靠青山、面朝小桥流水。

    又比如,娶妻生子,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去度过这一生。

    只可惜,这些事情,他都不能做,因为他是天师。

    ...

    在蕴通子下葬的前两日。

    张道之单独找来张虎,

    “大师兄,我虽说不曾接受朝廷诰封,可龙虎山与朝廷之间,气数早已紧密相连。”

    “待将三师兄安葬之后,你即刻返回京城,主持京中朝天宫大局,并且兼任道录司左正一职。”

    左正这个职位,一向都是由龙虎山正一真人兼任。

    在张道之前世历史上,这个职位品阶,大概是在六品左右。

    而在这个时代,却是正三品大吏。

    如今张道之面临的事情,实在是千头万绪,很难顾及到朝廷那边。

    因此,让张虎担任左正一职,在合适不过。

    他并未推辞,点了点头,问道:

    “真人师弟斩草原腾格里一事,想必最近这几日,已传遍大江南北。”

    “中原与草原的十年太平,能确保吗?”

    张道之摇了摇头,“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谁能确保?唯有尽力而为罢了。”

    张虎又问,“真人师弟让我来担任左正一职,可是让我出面,代咱们龙虎山劝说赵长青十年之内不可妄动兵戈?”

    张道之笑道:“世人都说攘外必先安内,即使用法不当的申九千在世,也不敢以十年武备之力跨出雁门。”

    “赵长青想要夺回燕云十六州,至少先要将内忧解决,仅是这一环,他便需用三十年之功。”

    眼下,不只是他有很多事要做,赵长青也有。

    这个时候去收复燕云十六州,无异于是拿大周的国祚来开玩笑。

    所以,两地十年太平一事,赵长青巴不得促成。

    “朝廷为了监视咱们龙虎山可谓煞费苦心,为全今后大计,朝廷那边,我们龙虎山,也要能说得上话。”

    这是张道之让张虎担任左正一职的真正良苦用心。

    听到这里。

    张虎在看向张道之时,忽而脸色一怔,神情肃穆道:

    “真人师弟,你如今...”

    “越来越像师父他老人家了。”

    若张道之孤身一人,自是天不怕地不怕,又何需顾及什么朝廷?

    但他是天师,就必须要为了龙虎山的传承负责,无论做什么事,都要优先为天师府考虑。

    这是一种担当,更是一种责任。

    老天师张先便是如此。

    异士界内,与张先同代的异士,经常会由衷称赞他收了一个好弟子。

    可以让龙虎山至少再昌盛一甲子。

    其实,这本身就是一种承负的意义。

    张先走上什么路,身为他弟子与传承者的张道之,也会走向那条路。

    而张道之所收的弟子亦是如此。

    如果有什么事情,不是一代人能够完成的。

    那便两代、三代,前赴后继,愚公移山,唯此而已。

    ...

    蕴通子下葬当日。

    张道之亲自为其立碑,碑上除了法号籍贯之外。

    对于生平描述,仅有四字——舍身证道。

    他思来想去,认为,没有任何文字上的描述,比这四个字更为恰当。

    而这四个字,也是他要教给龙虎山年轻一辈弟子的东西,

    “自你等入我山门,便需知修道非为逍遥。”

    “昔祖天师斩妖沥血,今蕴通子以雷火焚身,皆因道在苍生。”

    “道心所至,虽死犹生。”

    待张道之话音落下。

    无数龙虎山弟子,包括赵长歌等人在内,皆是齐齐朗声道:

    “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诸天气荡荡...”

    “...”

    声势宛若万钧雷霆,惊天动地。

    张道之面露苦色,轻轻抚摸着碑文上的那四个大字‘舍身证道’,喃喃道:

    “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

    将蕴通子安葬后的第二日。

    前来吊唁的诸多同道中人,也已陆续离去。

    然而,就在这时。

    有‘大道教’弟子与来自苗疆的几名女子起了冲突。

    一开始,苗疆女子为了灵雀着想,刻意忍让。

    谁知那大道教弟子却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非要与这些所谓的魔教妖女论道。

    甚至,还在天师府山门内大声吆喝,

    “难道被世人誉为我正道魁首的天师府,竟是藏污纳垢之所?”

    “龙虎山弟子娶了魔教妖女为妻一事,我等都忍了,而如今,竟让这些魔教妖女玷污道门圣地不成?”

    “这些魔教妖女,曾杀我大道教弟子,我等与其不共戴天!”

    “...”

    听大道教弟子言外之意,两派曾有仇怨。

    他们早就知道苗疆女子登上天师府的事情。

    之所以隐忍到今日,是因为蕴通子的葬礼尚未结束。

    如今各派弟子均要下龙虎山。

    倘若此时不发难,就再难聚集所谓的同道中人共同将矛盾指向苗疆魔教了。

    灵雀虽然已嫁到龙虎山来,可不管怎么说,都是圣教女子,见有人出言羞辱圣教,心下岂能忍住?

    当即上前,朝着那些大道教弟子怒气冲冲道:

    “你们放屁!”

    “此前我阿娘早已派人前往你们大道教解释,你门内弟子之死,是十万大山中的势力所为。”

    “你们不敢去十万大山寻仇,索性就将此事怪到我们苗疆头上来,当我们是软柿子?”

    周围许多道门同僚,都在议论纷纷着,

    “这当中是不是有些误会?”

    “不管怎么说,龙虎山请魔教妖女过来...这事,该事先给咱们知会一声的。”

    “坐在那边的,是圣教教主吧?”

    “是,也是这嫁到龙虎山之人的娘亲。”

    “这位圣教之主倒是显得悠闲,竟还有闲情雅致喝茶。”

    “大道教也就是嘴上说说罢了,这里可是龙虎山,有天师镇着,谁敢在此动手?”

    “是啊,我可是听说,天师在草原闹出了大动静呢,将天绝都给杀了!”

    “此事我也听说了,你们说,天师该有多强啊?竟是连草原天绝都不是其对手!”

    “...”

    所谓草原天绝。

    其实就是指的腾格里。

    如今这件事,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传遍大江南北。

    众人口中的圣教教主,看模样也就三十来岁,正当艳丽之时。

    眉宇间又透着一种独属于山野间的野性灵秀。

    有着一种看起来很妖娆多姿,却又让人心生不出邪念的出世之感。

    灵雀那边。

    随着她话音落下。

    大道教弟子也是及时展开反击,

    “我师兄去世时,腹部的肠子都被掏空了,身上还有中蛊的痕迹,你们又该如何解释?”

    “大丈夫敢作敢当!”

    “(小声...)她们是小女子。”

    “哼,古人云,唯小女子难养也!”

    “...”

    此话一出。

    灵雀尚未开口。

    怀中抱着她孩子的圣教之主,忽而紧紧皱起眉头,空出一手,挥动长鞭,直接落在那大道教弟子脚下,

    “再敢胡言乱语,这一鞭,就砸在你的脑袋上!”

    大道教弟子顿时被吓到接连后退数步,而后回过神来,手指着圣教教主,

    “魔教教主出手伤人了!她出手伤人了!”

    这时,有大道教的长辈,拄着拐杖,朝着这边缓缓走来,

    “好一个圣教之主,欺负一个晚辈,就不觉得丢人?”

    灵雀的阿娘,属于要么不发脾气,要么一发脾气,就会一闹到底的那种人物,

    “你们大道教像个狗皮膏药一样黏人,换做老娘前几年的脾气,你们以为,这会儿你们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闻言。

    旁人不急,灵雀倒是先急了,她是真的担心。

    自己的娘亲,管不住自己的脾气,在龙虎山这地儿动手,于是连忙站在她身旁劝慰道:

    “阿娘...您消消气,千万别动怒...”

    “这里是龙虎山...万一给云逸惹来麻烦...”

    圣教之主深呼吸一口气,强行将腹中怒火压下,

    “看在亲家的份上,暂且不与你等多做争执。”

    大道教长辈显然是要逼她出手,用着一种咄咄逼人的语气开口道:

    “别拿龙虎山来打掩护。”

    “你们圣教若当真问心无愧,可愿与我等正道人士,同往山下论道?”

    “但倘若你们圣教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也休怪老道儿为我大道教弟子报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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