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还是那些建筑,熟悉,却染上了陌生。

    她独行漫步于其间,从前是其中一员,如今不过一位过客。

    “顾倾月。”身后传来一道惊呼,倾月脚步未停,继续朝前走去,似乎这个名字与她无关一般。

    那人见她不应,忍不住探头去看她的脸,却只看到一片朦胧面纱。

    “是我认错了吗?”

    “夫人,夫人,您别走太快,等等奴婢!”一大帮丫鬟带着护卫快步跑来,将半路认出倾月的女子团团围住。

    “环儿,你看看那个人,像不像顾倾月?”顾倾芳紧扣着贴身丫鬟的手腕,指着逐渐远去倾月的背影让她辨认。

    环儿眯着眼望去,确实见到一道有些眼熟的背影,但还是不以为然地笑道:“夫人您在说什么呀,大小姐早就在两年前死了。”

    “真死假死,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这句话顾倾芳憋在心底没说,生怕隔墙有耳。

    这些年来,她在那两个女人手底下讨生活,过得战战兢兢,苦不堪言,内心不止一次怀念过从前倾月姐姐还在时的日子。

    可惜,即便倾月姐姐还在,也不会原谅当初对她落井下石的庶妹吧。

    还好,她的苦日子总算是熬出来了。

    顾倾芳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唇角扬起甜蜜的笑意,她已然成亲半年,如今可算是有了身孕。

    待她生下儿子,让夫家有后,坐稳了知县夫人之位,今后的日子还不是她想怎么快活就这么快活。

    正当顾倾芳一心沉浸在对未来美好日子的畅想时,没人注意到,她的仆从队伍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多出了一个人。

    倾月本想直接发传讯去找顾承瀚,但看到正往顾家而去的顾倾芳后,她又改变了注意。

    离开那么久,挺好奇顾府被那对母女糟蹋成什么样。

    顺路也能去看看母亲。

    若说倾月如今对顾府剩下的最大依恋是什么,那只可能是她娘。

    若她娘也离开了,那顾府于她而言便什么都不是。

    假装成顾倾芳的丫鬟,倾月成功混进阔别许久的顾府大门。

    她还记得自己当初离开时的狼狈样。

    恐怕谁也没想到,现在的她又能好端端地踏进顾府大门吧?

    与或多或少有些变化的上京街道不同,顾府依旧还是那个顾府,梁柱上依旧留着那些她幼年顽皮留下的小人画,花厅的珠帘是她和母亲一起串的……

    许许多多留在岁月里的痕迹被一点点翻开,勾起人心中惆怅。

    可惜时过境迁,早已物是人非。

    “二小姐,您怎地来那么晚,夫人都催了好多次了。”顾倾芳一行人还未走到正院,就被一个从里头跑出来的桃脸丫鬟拉住了手,急急扯了往里头去。

    速度快到几乎小跑起来。

    顾倾芳被迫磕磕绊绊地跑了几步,险些摔倒,吓得她心口狂跳,后怕不已。

    “放肆!”环儿连忙追上去扯开桃脸丫鬟的手,插着小腰,柳眉倒竖:“我家夫人可是怀了身孕,你要是害得夫人摔了,可当得起这个责任?”

    “奴婢……奴婢……”桃脸丫鬟也是太过着急了,如今一被环儿训斥,立马缩着脑袋喏喏不敢应答。

    “好了环儿,莫要任性。”顾倾芳适时上前安抚地拍了拍气冲冲地环儿,善解人意地劝道:“许是真有什么急事,这才惹得桃花姐姐如此失态。”

    “对对对。”桃花不断点头,感激地看向顾倾芳,“今日大小姐回来了,夫人乐得跟什么似地,想着二小姐和大小姐自幼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便特地使唤奴婢前来迎接二小姐,好叫一家人早日团聚。”

    隐藏在人群中的倾月冷漠地碾平了嘴角。

    她怎么不知道顾倾星和顾倾芳之间感情那么好?

    顾倾星是个霸道性子,自小就爱欺负弱小,其中以拥有一位勾栏院出身,身份低微的顾倾芳为最。

    当初若无倾月怜悯之下时刻护着,恐怕如今顾倾芳的坟头草都要比她高了。

    第39章 本命之剑

    不想看到顾倾星母女俩恶心的嘴脸,倾月趁人不备,步伐微错,便自然而从容地跟上一队路过的婢女,脱离顾倾芳的丫鬟队伍。

    当然,临行之前,她没忘记留下一缕神识在顾倾芳身上,偷听正堂内的谈话。

    倾月深知,凭二夫人的谨慎,根本不可能在众人面前提及什么隐秘话题,不过或多或少,还是能漏点消息给她。

    “倾芳见过母亲,见过大姐姐。”神识开始反馈回正堂那边的对话,倾月分神聆听。

    “快起来,你怀了孩子就不要总站着,赶紧坐下。”这惯是会装好人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二夫人。

    “二妹来了。”懒洋洋的语调,还带着几分明显的鄙夷,是顾倾星。

    三个女人只是简短寒暄几句,然后就是二夫人和顾倾星表演母女情深,顾倾芳被迫当捧场观众的戏场子。

    倾月觉得自己就算没能听到什么有用消息,也算是变相地看了一场好戏。

    “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在仙门那边可有好生用膳?衣服首饰若是短缺了就跟娘说,娘这就给你好好置办几身。”说着这话的二夫人就像是一位普通的慈母。

    “不用了娘,凡间金银在修真界根本不顶用,你给我再多也没用。”顾倾星有些不耐:“我这次回来是有要事在身,可能待不了几日就得回去,娘不要总是拉着我见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把我当猴儿给人看呢?”

    即便看不到,倾月也能猜出‘不三不四’的顾倾芳现在是个什么脸色。

    应该挺有趣的。

    脚下一顿,倾月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间走到一处远离正院的偏院门前,院内袅袅升起缕缕青烟,焚烧过后的禅香传入鼻尖。

    这是她母亲的小佛堂。

    倾月也不知从何时起,她母亲就爱上了烧香拜佛,每日里似乎不念个几段经文,就无法平静下来。

    所以倾月一想寻找母亲,便会习惯性地往小佛堂过来,没想到如今这个习惯还未改掉。

    她正想转身离开,不料身后紧闭的院门突然被人打开,“月儿!是月儿吗?”

    走不了了。

    倾月转身,回想着自己从前是怎么笑的,扬起笑脸:“娘。”

    “真的是月儿!”从佛堂内走出的贵妇人抛弃往日威仪,快跑几步,踉跄地扑到倾月怀中,紧紧抱着她,上下打量,通红的眼眶昭示着其不平静的内心。

    “是我,娘您小心些。”倾月扶住母亲,抬眸望向半敞开的院门口,不出意外地对上一双同样微红的眼眶。

    她就说母亲怎会如此凑巧知道她过来,原来是大哥通风报信。

    “外头风大,莫要受寒了,月儿快点进来。”当娘的总是能第一时间考虑到子女,顾夫人一脸殷切地拉着倾月往院内去。

    对上她眼角多出的几条细纹,倾月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得顺从地跟上。

    难得一家人团聚,倾月却发现自己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几次张口欲言,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还是顾夫人率先打破寂静。

    “月儿啊。”她轻轻握住倾月的手,问得小心翼翼:“那个……孩子呢?”

    倾月扫了顾承瀚一眼,看来哥哥并未与母亲明说。

    “孩子不在。”她撒了个谎:“出门在外,他又年幼,我带着他不太方便,便留在师门,托着师尊照顾些许日子。”

    顾夫人被倾月的说词糊弄过去,转而又拉着她询问近况,倾月挑着能说的都说了,旁边的顾承瀚也听得认真。

    他不问,不代表不想了解妹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约莫快到了午膳时间,门外传来丫鬟的传报:“大夫人,大小姐回来了,二夫人请您过去用膳。”

    顾夫人淡下神色:“我不太舒服,今儿个就不过去了,让厨房将膳食直接送过来,多做几样,前日里菜品有些淡了。”

    “是。”传报的丫鬟应声远去,原本温馨热闹的佛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优雅地手执绣帕碾了碾唇角,顾夫人语含讽刺:“二夫人如今好大的威风。”

    连着她女儿顾府大小姐的名头都被抢走了去。

    “娘……”顾承瀚担心地看向母亲:“您要不随儿子离开吧,这顾府不是久留之地。”

    从他回家后发现父亲宠妾灭妻,妹妹被害身亡之后,就对这个家失望透顶,也不再承认自己是顾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