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卷神色略显迟疑,“那你呢?”

    “我?”贺朗匪夷所思地在暗光中看向他,“当然也是你来帮我照,难不成你还想一个人霸占我的手机?”

    说完,对方就拖着他的手腕,稳步朝前方的楼梯走过去。

    杨卷被他拖在身后,尽职尽责地举高手机,替他照亮楼梯间的路。余光偶尔扫到贺朗拖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感受到自手腕部位扩散开来的微末温度,甚至都不敢发出太重的呼吸声来。

    他从未有哪天像今天这样,觉得停电以后的楼梯道路是如此短暂。仅仅是几个神思不属的瞬间,他们就已经从六楼下到了一楼。

    停电以后,实验楼的大门也无法打开。两人被困在实验楼里,正准备打电话叫人的时候,学校里就来电了。顺利从实验大楼里出来,两人走同一条路回学校,然后在宿舍区后门中间的那条路分开。

    此时已经过了宿舍的门禁时间,贺朗站在门外台阶上,打电话让老四叫宿管阿姨出来开门。几分钟以后,老四回电话给他,宿管阿姨正在洗澡,他可能需要再等二十分钟。

    贺朗没耐心干等,慢悠悠地从宿舍区后门里晃荡出来,走到路旁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东西喝。

    上楼后就站在阳台上张望的杨卷,看见他进去后没多久又出来,在阳台里干站片刻以后,似是想到了什么事情般,转身飞快进入寝室里,拿上自己的身份证,从宿舍楼上跑了下去。

    他出现在路口的时候,贺朗正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弯腰盯着贩卖机里的商品看,似乎在思考喝什么饮料好。

    杨卷不自觉地放慢脚下步子,一声不吭地走过去,停在他身后。

    注意到脚边投过来的黑色影子,贺朗回过头去。看见杨卷那张脸时,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问:“干嘛?找我有事?”

    杨卷点了点头,注意力却被面前的贩卖机吸走,“你要买饮料喝吗?”

    贺朗嗤笑出声,“这难道不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吗?”

    杨卷非但没有生气,反倒还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你想喝什么?我请你。”

    仿佛被他脸上的笑容闪到,贺朗绷紧面容撇开脸去,“我需要你来请?”

    杨卷真心实意地开口:“作为你今天下午开车带我回来的谢礼。”

    贺朗脸色却不见好转,反而加倍不悦起来,“我开车带你回来,你就用几块钱的饮料来打发我?”

    杨卷词穷地张了张嘴巴,不知道怎样才能把他哄高兴,最后试探般地问道:“那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贺朗微微一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视线轻飘飘地落在贩卖机前,仿佛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见他没有立马拒绝,杨卷心中有些高兴,一鼓作气地问:“你喜欢吃什么?”

    贺朗伸手按下贩卖机旁边的按钮,举起手机扫码付款,仿佛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杨卷面露苦恼,只好换了种方法问:“你能吃辣吗?”

    货架上的饮料滚了下来,贺朗没有急着弯腰去捡,而是终于大发慈悲地转过头,拧眉冲他道:“你连我吃不吃辣都不知道,还想请我吃饭?”

    对方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在克制和隐忍自己的怒意。

    杨卷沉默两秒,忽然就记了起来,之前玩游戏的时候,他们似乎经常互相汇报,晚餐都吃了些什么。他惭愧而又理亏地闭上嘴巴,开始在脑海中搜索,学校附近有什么比较受欢迎的店。

    见他迟迟不接话,误以为他是真的已经忘记,贺朗心中骤然升起一股无名怒火来,连掉在取货口的饮料也不想拿了,裹着满身的低气压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宿舍区走。

    杨卷茫然片刻,思维慢半拍地接上贺朗周身散发出来的情绪,连忙弯腰捡起那瓶饮料,快步跑上前去拉住贺朗,紧张不已地为自己辩解道:“我想起来了,你别生气。”

    贺朗明显有所缓和的脸色,在听到他后半句话的那一刻,又逐渐变得暴躁起来,非要拽着杨卷把话说清楚:“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我他妈犯得着为这种小事生气?”

    杨卷老实巴交地低下脑袋,半晌过后,又悄悄抬起来,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最后语速飞快地小声道:“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贺朗:“……”

    他气得想骂脏话。

    杨卷不知道怎么的,觉得他这副模样看上去有点可爱。他努力地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嘴角抿出的小梨涡却彻底暴露了他。

    贺朗气急败坏地将他拽过来,“你笑什么?”

    杨卷模样乖顺地眨了眨眼睛,避而不答地转移话题道:“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贺朗目光紧紧缩在他脸上,情绪危险地眯起眼眸来。

    这傻子学坏了,还知道在自己面前转移话题了。

    他暗自冷哼,嘴上不咸不淡地答:“后天晚上。”

    杨卷眼睛亮了起来,“那后天晚上 ”

    贺朗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故意语气恶劣地打断道:“后天晚上我虽然有空,不过我可没说,要答应和你去吃饭。”

    杨卷那两只黝黑明亮的眼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来,失落的情绪从他眼底满溢出来,大片大片地倾倒在夜晚的空气里。

    就连贺朗都很明显地察觉到了。被他那双失落的眼眸轻微刺中,仿佛被他所传染,贺朗心底慢慢也有些沉重起来,甚至无意识地催生出了几分后悔的情绪。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选择生硬地转移话题:“你还没告诉我,下来找我有什么事?”

    杨卷也很快调整好情绪,将自己的身份证拿出来,老老实实递给他道:“我答应过你,要给你看的。”

    贺朗神色微愣,显然是没有料到,杨卷会把自己随口提出的要求,记得这样清楚。短暂的沉默过后,他伸手接过身份证,略显随意地垂眸扫了两眼

    而后目光不自觉地定住。

    身份证上的照片大概是他十六七岁的模样,那个年纪的杨卷,头发剪得短短的,额头前的碎发参差不齐,一双眼睛很黑很圆,面相看上去又纯又嫩。

    贺朗喉结轻滚,盯着照片微微出神。

    杨卷站在边上疑惑又奇怪,片刻过后,终于忍不住出声问他:“你看好了吗?”

    后者骤然反应过来,神情有几分掩饰般地将身份证塞回他手中,粗声粗气地接话:“早就看好了。”

    杨卷不疑有他地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贺朗也不说话,双手插在裤袋里,沉默不语地撇开脸,看向其他地方。

    骤然响起的铃声划破两人间的寂静无声,贺朗拿出手机接电话。老四的声音从电话那头清晰传出来:“朗哥,宿管阿姨洗完澡了,你现在回宿舍楼吧。”

    贺朗语气低沉而短促地嗯了一声,随即挂掉电话。

    老四的说话声很大,杨卷隔着手机也听得很清楚。他把握在手里的饮料还给贺朗,慢慢后退了两步,仰起脸来朝他道:“我也要回去了。”

    贺朗眉头轻敛,看着他没说话。

    已经习惯他的不接话,杨卷最后朝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回走。

    贺朗忍不住从身后叫住他,眉头不自觉地皱得更紧,"你就没什么还要对我说的?"

    杨卷脚步停下,反复思索过后,神色迟疑地摇了摇头,"我没有了。"

    贺朗脸色不太好看地道:"你走吧。"

    说完,不等杨卷转头,他自己就先气冲冲地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摸不清他心中所想,杨卷站在原地愣了愣,最后还是选择没有追上去,回头继续朝自己的宿舍区走去。他没走多远,身后冷不丁地就响起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那步子的声音迈得又急又重,足以想象到脚步主人此时心情里掺杂的气急败坏。下一秒,杨卷的手臂被人追上来紧紧扣住。

    贺朗站在他身后,低声骂了句草,"你不告诉我具体时间和地点,后天晚上我还怎么去?"

    作者有话说:

    后天晚上被放鸽子的朗哥生气预定

    第65章 关系

    杨卷跟他约好,后天晚上在学校旁边的湘菜馆请他吃饭。贺朗虽然嘴巴上答应得敷衍,心里头却始终惦记着这件事。

    因而到了第二天,老陈提出要请他们吃饭,时间又恰好和杨卷那顿饭撞上。贺朗想也不想就开口道:“你们去吧,我明天晚上有事。”

    老陈不高兴地打电话给他:“上次请你吃饭,你说有事。这次叫你,你还说有事。”

    贺朗早就忘了上回的事,经由老陈这么提起,他才想起来,上次没去吃饭,好像也是因为杨卷。他在电话里含糊解释:“我晚上要跟别人去吃饭,周末再去找你。”

    “那行。”老陈说完,就挂掉了电话。

    贺朗这边推掉了老陈组的饭局,把当天晚上的时间都空了出来。却压根没有想到,最后放他鸽子的人会是杨卷。

    这件事还要从当天早上的校友讲座说起。周煊公司最近给学校捐了一批实验仪器,他应邀以校友的身份,回学校给那些在校生们做演讲。

    周煊来回学校必定会找杨卷,他约了杨卷中午一起吃饭。杨卷也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中午从演播厅里出来,学校的领导又提出要请他吃饭。

    参加饭局的还有当年教过他的老教授,周煊不好拒绝,只能打电话给杨卷,要求将约好的那顿饭推到晚上。

    杨卷晚上要请贺朗吃饭,他语气为难地开口:“我晚上还约了其他人。”

    “谁啊?比我还重要?”周煊有点不高兴,“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学校,你还要跟别人去吃饭?”

    杨卷言辞含糊:“学校里认识的朋友。”

    “学校里的朋友随时能约,我今天回去以后,很快又要去出差。”周煊不满地轻哼,“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几个月前,你真的不跟我去吃饭啊?”

    杨卷闻言,心中想法立刻就动摇起来。犹豫片刻以后,他答应了周煊。下午在实验室里,他借同学的手机打电话给贺朗。

    贺朗当时在寝室里,准备晚上出门前先洗个澡,见手机里有陌生号码打进来,也没有多想,随手接通后放在耳边问:“哪位?”

    时隔几个月,再次从手机里听到贺朗熟悉的嗓音,杨卷紧张得一时半会没能说出话来。

    贺朗神情微顿,陡然福至心灵,语气怪异地开口:“杨卷?”

    杨卷缓过神来,连忙回答:“是我。”

    贺朗将手机拿下来,确认过屏幕上显示的是陌生来电以后,语气中的怪异更甚:“你该不会给我的电话号码,也是假的吧?”

    “没有,是真的。”慌忙解释过后,沉默了一小会儿,杨卷轻声提醒他,“你不是已经把我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吗?”

    贺朗也记起了这茬,皱起眉来道:“你先挂掉,两分钟以后再用你自己的手机打过来。”

    杨卷说:“好的。”

    挂掉电话以后,贺朗把他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瞥见名字还是几个月前打上的“小间谍”,他手上动作停了停,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最后将备注改成了“小骗子”。

    杨卷很快就重新打了电话过来,带来的却是贺朗不想听的消息:“我晚上要见很重要的朋友,请你吃饭的事,能不能再往后推一天?”

    贺朗猛地顿住,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时,巨大的失望感和落差感瞬间临头笼罩而来。

    心情瞬间变得糟糕透顶,郁气在胸膛内四处埋头冲撞,回想起前天晚上在宿舍区外的路边,自己拉下脸来叫住杨卷问时间和地址的情景,贺朗更是觉得恼火不已,再开口的时候,他已经是怒气冲冲:“说要请我吃饭的人是你,放我鸽子的人也是你,你当耍我好玩是吗?”

    不等杨卷做出任何解释,他越想越生气,最后气到了极致,径直冷笑出声来,“随便你吧。”

    杨卷道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对不 ”

    贺朗不想听到他的声音,心情烦躁地挂掉电话,将怀里的毛巾丢在椅背上,连澡也顾不上去洗,气得在寝室里来回走动,努力平复心中涌动的情绪。

    实验室外的杨卷握着手机,垂头看向屏幕上被挂掉的那通电话,心中茫然又无措。

    生气了吗?他要怎样做,才能让对方消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