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行这种巨**阵时,施法者须得摒心静气,不可一心二用,必须盘坐于原地念诵咒文,若一步走错,便会走火入魔。到时候再动手,那肯定不可能失手。

    柳一清转头看着他,说:“因为到时候这么做也无济于事。”

    明危然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

    柳一清没多搭理他,转头伸出手来,指向了方兮鸣。

    方兮鸣被他一指,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做点什么,就听他忽然大喝一声:“七魂六魄,莫负涅 !”

    他本该没有法力的,但此话一出,方兮鸣忽然感觉全身上下猛地一痛,他低首一看,无数咒文浮现在皮肤之上,紧接着眼前一黑,他一下子散失了所有气力,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他感到了一阵钻心的痛。

    “师兄!”

    池兮空连忙要跑过去,游见连忙一把拦腰把她拦住,道:“别过去!你不要命了!?”

    柳一清冷笑一声,竟冷嘲热讽地跟着附和道:“就是,池师姐,你急什么急 你们可都别过来,不然我直接让他去死。”

    正准备冲上来的众人闻言,又怕方兮鸣真的死在他手里,只好纷纷顿在了原地,咬牙切齿地盯着他。

    柳一清手上一翻一挽,刚要念咒,曲岐相突然道:“你最好收手。”

    大家都知道他是冲谁说的话,看了眼曲岐相之后,又纷纷看向了柳一清。

    柳一清转过头来,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

    “你跟我斗的时间算久了。”曲岐相双手抱胸看着他,脸上毫无笑意,悠悠道,“我大概知道你想干什么。林泓衣肯定是这么告诉你的 涅 术谁来主导,谁就是慕千秋的救命恩人,那他就会对此人颇为歉疚,自然会有求必应,对吧。所以他叫你到了这个时候就散掉方兮鸣的神识一魂,让他变成安兮臣那样。然后,再和方兮鸣合力杀了我还有这群人,再去运行涅 术,如此一来,所有的事情就都顺他心意了。”

    “你现在的法术大概是林泓衣的。那疯子比我还疯,拿魂魄作为法阵的引子这种事都能做出来,那把元丹让给你这种遗言想必也说得出来。你是柳掌门的孩子,就算别人被逼急了要动你,柳掌门也不会让别人真的杀了你的,因为林泓衣觉得他就真的这么心软。”

    柳无笙没说话,阴着脸看着他。

    “但我劝你收手吧。”曲岐相悠悠道,“慕千秋不是那种有求必应的人,林泓衣也不是你该爱戴的师尊,柳掌门更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欺负。相信我,如果你真的做出了运行邪术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来,他也真的会干出弑子这种事儿来。当然,就算他不做,我也会拦住你的。看在你曾经叫过我师叔的份上,我才给你这样一句忠告 如果你非要继续碍事,我不介意告诉你真相。”

    “我相信,你要是知道了真相,说不定就直接从山崖上跳下去了。”

    柳一清闻言反笑:“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这么脆弱?”

    “因为真相就是这么脆弱。”

    “你是傻子,林泓衣是疯子。”他说,“我来告诉你件有意思的事怎么样?关于你那可敬的师尊。当年,林泓衣亲眼看见双亲被杀,故而心理扭曲,更糟的是,当年那妖物不是个省油的灯,尤其喜爱吸食人脑,于是就放了一缕妖力去侵进了他的脑颅里 那妖怪就是这样操控人的,这样一来,人就不会挣扎,乖乖地任他吸食。虽然关键时候那妖物被慕千秋除了,但妖力始终在他脑颅内存活着。”

    “这就导致了他注定成不了一个正常人。”曲岐相慢悠悠地道,“所以他偏执、嗜血、脑子不正常。所以他早布下了能令安兮臣母亲崩溃的棋局,控制住她之后,还用她的骨血制成了蜡烛、香薰,甚至用她的血制成明火符安置在山穴中……哦,还有,你不如想想看,你为什么有些时候没有觉得不正常,反倒很快被他说服了?为什么有时候你也觉得不妥,为什么有时候你又觉得理所当然?你不觉得你自己很矛盾吗?”

    柳一清愣了一下。

    “你想想看吧。”曲岐相笑道,“你早就进局了。只不过中途出了个岔子,这才让那疯子的棋盘翻了。想想我说的话,柳少主,真相就是这么脆弱。”

    “林泓衣知道自己疯,他是个聪明的疯子。所以你只看见他想让你看见的,你以为你在看天空,没想过自己一直在井底。”

    柳一清忽然被曲岐相这一番话说的没来由的心慌了,几丝惊惧袭上眼底,他极力将心绪掩于心底深处,怒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乔兮水听到这儿,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种猜测了。

    曲岐相最擅长打这种心理战。他不急着把想说的说出来,他更喜欢先抽丝剥茧地先让对方意识到不对劲,让他先不安先恐惧先慌张失措,最后再把事实如盘托出,这样一来,绝望就能很轻易的压垮对方。

    他就是这样毁了安兮臣的。

    “你只知道你母亲得了病,治不了,所以为了免受痛苦,柳无笙杀了她。”曲岐相仍旧慢慢悠悠的说着话,道,“但你觉得柳无笙这事做的荒唐,你觉得她或许还有救,所以你恨柳无笙,连带着也恨起了断笙门。可他们没人告诉过你,你母亲救不回来的原因是有人将魔气以法术渡入了她体内。”

    “修士中了那招尚且还得依靠修为抵挡,若是凡人,根本没办法活下去。你不知道这件事,因为柳无笙没有告诉你,而他不告诉你的原因是你母亲希望他不要说,而这些,全是始作俑者料到的。”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曲岐相笑了一声,刚想接着慢悠悠的往下说,话头就被别人抢了:“他的意思就是,是林泓衣干的。”

    曲岐相那好不容易回到脸上的可怜笑意一瞬间僵住了。

    说话的是乔兮水。乔兮水没拖泥带水,直接把话说了下去:“和曲岐相不同,林泓衣是孤军作战。考虑到以后的风险,他需要一个人来协助他。这个人必须天赋异禀,执念极深,也得有个想要再见一面的亡人,并且必须要一心一意只相信他。说来简单,这么方便的人物,很难找到。”

    “他应该苦恼了很多年吧。终于有一年,断笙门少主诞生了,他应该去参加了柳掌门办的满月宴,也找到了这个所谓的方便人物,也就是还在襁褓中的你。”

    柳一清完完全全愣住了,他被这些过往的形容打的昏头转向,好半天,才傻愣愣的挤出一个字来:“我……?”

    “对,就是你。”乔兮水看着他道,“毕竟与其去找一个,不如来培养一个。毕竟已成人的修士都有了自己的思想,尤其是那些天赋异禀功力深厚的修士,他们的警惕与戒备心极强,很难接近。那还不如去自己培养一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岂不方便多了。”

    “于是过了几年 那时候你应该是被柳掌门教的极为出色,于是林泓衣确定你确实有天赋以后,他就动手了。”

    “你没有想见的亡人,他就杀一个给你。你母亲为人温柔,肯定不会想让你知道自己身上出了多么骇人的事情,于是就会拜托其余人不要把事实说给你听。柳掌门爱妻又深情是出了名的事情,他不可能不答应,一来二去的,这算盘很快就能打好。

    一开始时可能你也经常去看卧病在床的母亲,应该就是那个时候,他也将魔气渡进了你体内。”

    “你当时已经开始修道,不是凡人,况且他也有度,所以不用担心你会死。他就靠着这个,把你绑在了身边,让你对他敬爱有加,做他最忠诚的弟子。”

    “所以,”乔兮水顿了顿,叹了口气,道,“你现在在做的,是在帮弑母仇人完成所谓的“大业”。”

    柳一清彻底懵了。

    乔兮水说的每个字每个词他都明白什么意思,但连到一起就好像成了天书。他没办法理解没办法接受的东西,就这么被编织成了事实,字字句句在寒风中呼啸。

    乔兮水没有说,谁都没有说,但谁都明白。

    柳一清被骗了。

    被骗了数年,被骗走了元丹,被骗走了这么多年的精力,甚至被骗走了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