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士杨暮客踩着风,追上了马车。

    迎接他的是天明,与城郭。

    见到车厢里小楼静静看书,杨暮客讪笑一声,不敢多言。

    一行人停车于雅奈郡城外修整一番。吃早饭。各自由婢女梳妆打扮。

    祝芳引路进城,面见太守。继而去了刑部衙门,报案。

    有了郡守批条,处置事务很快。

    人偶操纵木鸢坠毁,这事儿司南郡时常发生,越界也不足为奇。

    出了城,小楼盯着杨暮客看了许久。

    “我当你回来以后,会主动交代清楚。哼。我还记着。前些日你说,日后若是有事儿离去,定然要言明说个清楚。一夜不归,这算不算是食言?”

    待小楼训斥完了。

    杨暮客求饶一般笑着,又带了点儿委屈,“夜深了,总不能吵了您歇息。去一趟,不多时便回来。本就没当做是大事儿。”

    小楼嘟囔着,“你本事越来越大,只是觉着我好欺负罢了。总说要听我的,却也总是这会儿听了,过会儿就忘了。”

    杨暮客这才觉出来,小楼这是真恼了。

    “小楼姐使这气性作甚呢。弟弟此回出门,是自己的私事儿。修行上的问题,一言两语也说不清楚。”

    小楼听后更恼了,咬着下唇一句话不说。

    玉香和蔡鹮都憋气不敢言语。这俩主子使气儿,若一不注意撒到她们头上那才是无妄之灾。

    杨暮客吭哧半天,也觉着还是说明白好些。

    “弟弟一路都听着小楼姐的吩咐。不予不求。此回夜行,也是逃着回来了。认识自己几斤几两,更无主动出手招惹别个。弟弟说话若姐姐不信,也能想个法子让大人物帮我说清楚。”

    “大人物?什么样的大人物?这汉朝我们没主动寻门子,你何时又背着我见了大人物?”

    杨暮客哎呀一声,“不是弟弟主动去找的。是汉朝的国神来找弟弟我。待去了汉朝京都,咱们去国神观敬香,也介绍给您认识一番。”

    “我这肉身凡胎,够得着那大神吗?”

    又说了三两句话,这路程依旧还得往前。

    祝芳骑着马,在郡城里听了司南郡南方大水。连带着害了狄葛郡山洪。

    他本就是狄葛郡人士,心中揪心不已。但给这一行人带路,却又是归京唯一的方式。

    门阀之家,他这一辈子是甭想登堂一叙。能见着礼部的老前辈,便是他此生复起唯一的希望了。

    雅奈郡的郡城警卫队从军营里出征,提防司南郡南方流民冲击郡州边境。

    浩浩汤汤,与马车交错而过。

    环山大水,乔氏损失惨重。

    乔老爷子在汉朝京都吩咐管家。去劳家商议开放信贷,赈济灾民。好歹要从那些生民身上刮下一层油来,好补充他乔氏与劳氏的损失才行。

    车中杨暮客静静练字,他脸上静,手上静,心里却不静。

    写了两笔字儿,觉着不好看。又掏出来大家的字帖去临摹。临摹了两张字帖,又觉着还是练一练写符的篆书更好。

    翻来覆去,折腾半天。

    这一车人,都知道杨暮客遇着事情了。

    因为他与小楼认错之时,说了一个逃字。

    这逃字他倘若玩笑说来,那也当不得大事儿。没几日怕是这小少爷也就忘了。

    但杨暮客说这“逃”字,说得认真。

    曲高和寡的小道士,从来都是端着的。心中也总是放不下一个体面。他与玉香的约定,便是要体面归山。若没这点儿傲气,杨暮客当不得上清门人。

    但杨暮客说认识了自己几斤几两,说是“逃了”回来。

    玉香明白这是好事儿。

    作为朱雀行宫祭酒座下行走。玉香一向都是谨小慎微的。

    她不敢继续修持青灵门功法。恨也罢,忘也罢。总该往前看。

    起初以为,主子既然没言声,那便老实地保持原样。

    杨暮客也曾许下豪言,说给她弄一部上乘的妖修功法。但那也太长远了,不知何年之事呢。

    小道士入道了,认识到自己不足。准备把道心装进他那人身的腔子里头。修行尚浅之人,能承载的心绪与理想都是有限的。他停了修行,却仍在修行。

    此举,一下点醒了玉香。

    崇山峻岭无言路,百尺竿头落日弧。

    盛夏熏熏风养物,长明度夜坐围炉。

    炉子上面的水壶呜呜响着,玉香本来就在一旁打坐。她慌张小跑过去提到一旁。

    生怕这深夜响声吵到了车厢里休息的小姐。

    从杨暮客夜不归那日算起,他们已经走了九日。

    眼见着就要到汉朝首府,星河郡。

    星河郡此地地处高原之上,可观得四象星宿。

    玉香方才打坐,便是看着弧矢之星,井宿。身为朱雀行宫的行走,自然要面向朱雀星宿打坐。

    杨暮客并没打坐,他自从瞧见玉香开始修行后,便停了课业。想从她身上触类旁通。

    “还回去纳炁么?”

    玉香摇头,“入定又怎能一而再,错过了今夜,便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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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暮客叹了口气,“其实你也不必顾及我,这汉朝灵炁丰沛的很。你大可以用你那妖丹大修的本领纳炁,我也好看看高修是怎么修炼的。”

    玉香噗地一笑,“丰沛?便是婢子想,这里可没有那么丰沛的灵炁供使。”

    杨暮客咂嘴道,“你还怕贫道偷学你的本事不成?我看你是诚心把那水壶坐在炉子上。”

    玉香赶忙上去拉着杨暮客胳膊,“婢子当真是忘了。赶着时候去打坐,心中又惦记着照顾小姐。还要慢慢演示我那入定方法。我又没生得两颗心……”

    这一夜便如此过去。

    祝芳此人清早起床比别个都勤快。问玉香借水梳洗一番,还问季通借了帐篷焚香静坐。

    从那帐篷里出来时候,这汉朝礼官须发整齐,一身官衣熨烫平整。

    他漫步来至车厢旁,对车中小楼说道,“郡主殿下。本官身份低微,于这都城之中,无骑马之权。稍后要一路牵马引路,若是慢了,还请您担待。”

    “无妨。都依着你们汉朝的规章来便是。”

    祝芳得了小楼的允诺,前头牵马引路。

    汉朝都城便是宫城,不见来往劳苦大众。路中之人皆披官衣,富丽堂皇。

    这宫城也是修得四通八达,依照方位一板一眼。不似其他城郭星罗棋布,略显凌乱。

    杨暮客坐在车外的座位上嗤笑道,“这便是尔等口中的小朝廷?”

    祝芳一旁小声道,“此小,却是比得以往。”

    杨暮客瞥他一眼,“以往多大?”

    “很大。五湖四海,无不敬重人主。凡俗神祠,无不听得命令。”

    旁边路人听见祝芳此言,抬头打量了下马车与礼官。掸掸袖子大步离去。

    祝芳瞧见了也不恼,这汉朝之中,怀念旧时风气的又非独他一人。

    一行人先来至了礼部衙门,礼部侍郎兼鸿胪寺少卿前来迎接。

    少卿解释道,“尚书大人因在宫廷之中朝会,来不及赶来。望郡主殿下见谅。”

    不多时,来至京都外使驻地。

    少卿忙里忙外,十分周到。

    下午时分杨暮客领着季通出门。想在这宫城之中逛逛。

    季通坏笑一声,“少爷您莫非是想在这城里弄点儿声响出来?”

    杨暮客挑眉看他一眼,“你说的是甚屁话。贫道是那没事儿找事儿的人么?”

    季通两手藏在袖子里躬身贱贱地说,“小的还不知道您。这城里,一个个眼高于顶。磕磕碰碰,都是麻烦。您若得着了理,岂能轻轻放下?”

    杨暮客嘿了声,“咱们家中主人是怎么说的?不予不求!我是那不听话的吗?就是逛逛……别多心。”

    季通撇嘴,全然不信。

    俩人街上走着,还当真就有那不开眼的。一个中年人对路过来,杨暮客往左,那人便往右。杨暮客往右,那人便往左。

    好似非要顶上,亦或者是有人退了把路让开。

    季通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抓住了短棍的把柄。

    杨暮客扯着季通后襟让路。

    季通愣住了。

    “少爷,凭甚让他过去?”

    杨暮客并不多言,笑呵呵地伸手,“请!”

    那人哼了一声,打量着不开眼的侍卫季通。

    杨暮客拍拍季通背上的褶皱,“你家少爷我,若一直都似个荆棘刺球儿般,那岂不是白修行了?让他一条路,他能比我多活一年么?”

    季通听了嘿嘿笑着,“少爷是不与将死之人斗气?”

    杨暮客咂嘴,“又乱猜了不是?我是不与自己斗气!”

    季通翻了个白眼,“行!您大度!”

    俩人走到了一处商会街面。

    街面里也没有集市,都是装潢富丽的门店。

    瞧见一家香火门市,走进去采买一番。

    季通这回学聪明了。不说,只是提东西付账。

    买足了明日去国神观供奉用的香火物品,俩人回了外使驻地。

    杨暮客自己去寻驻地中的主簿,让其帮忙通报一声,明日他们一行人会去国神观参拜,供奉香火。

    鸿胪寺的主簿应下来,吩咐门子前去通传。

    回了小院里,杨暮客将一日准备尽数通报给小楼姐。

    小楼竟然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这回终于都按照规矩来了。没再逞你那能耐,来如风。”

    杨暮客欠身揖礼,“弟弟多谢小楼姐夸奖。这不予不求,唯处处按照规章行事,方能不留痕迹。”

    国神观在宫城内城。

    这汉朝星河郡宫城分成了外城,内城,和禁宫。

    国神观建立在禁宫平整地面挖出来的石土之上。偌大的禁宫,挖出来的土造就了一座高山。

    高山之上种着松柏,坡度平缓。

    马车留在了驻地,租借飞舟来至山脚下。他们准备徒步登山。

    季通提着大包小包对杨暮客说,“少爷要不这回让小的背着你上山。”

    杨暮客脸一黑,“你家少爷我是纸糊的么?”

    季通撇嘴道,“周上国那一遭,您累得不成人形。这一回可别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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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香搀着小楼打趣道,“季壮士你可别再挤兑他了。惹恼了少爷,他又自己撒欢逞能跑上去。半路指不定要累成什么样呢。”

    杨暮客听了手中掐了一个武定乾坤变,柔滑肌肉。为了不丢丑,他自是做足了准备。

    晌午登山,中午便抵达了观门。

    观中长老亲自出来相迎。

    对着贾小楼一一介绍国神观中供奉的神位。

    小楼大袖一挥,便让玉香供奉了一饼金玉。自是不能坠了多财之名。

    吃完了观中斋饭,长老组织一场祈福的科仪。

    杨暮客细细打量,这些神官一板一眼,却全然不动心意。

    下午精舍静修,杨暮客来至小楼屋中。

    “小楼姐,弟弟准备领你去见识一番非凡世界。你准备好了吗?”

    小楼轻笑一声,“我可是等了许久呢。一路走来,你总是避讳着我。也该是让我看看,你眼中世界,与我眼中世界到底有何不同。”

    杨暮客听得此话,毫不避讳地伸手变出来一支安神香。

    吹了口气,香烟袅袅。

    杨暮客深呼吸,心中念叨,“迦楼罗真人。师弟不敬,欲以拘魂法引师兄俗身入神国。望师兄准许。”

    阳神真人有天人感应,既然无人阻止,杨暮客便知此法可行。

    只见安神香飘到了小楼口鼻之下,杨暮客掐拘魂法,将贾小楼的魂儿招了出来。

    他上前牵住贾小楼的手。

    这女子与他师兄长得一模一样,可她到底是从何处来?师兄又是如何做到真灵离体孕育新魂的?

    俩人穿墙而过,来到了未叠的神国之中。

    杨暮客自是不敢领着小楼去那大殿。白骨殿恐怖异常,他生怕吓坏了贾小楼。

    掐唤神诀和灵官印也是不成。这神国里众多护法游神,谁知唤来的是哪个。不认得还要费口舌。

    杨暮客索性大喊一声,“未叠娘娘,我与家姐来看您啦。”

    三只老虎拉着一架车从云朵之中飞出来。

    “紫明上人与贵人快快上车。”

    车上小楼趴在杨暮客耳朵边上,“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天上么?也没见你带我飞起来。”

    杨暮客憋笑,“弟弟如今还不会飞哩。这里是阴间。”

    小楼大惊,“阴间?阴间不该是鬼去的地方吗?”

    杨暮客思索下解释道,“您可以把阴间当做是镜子的另一面。”

    “哼。又是糊弄人的话。镜子呈影乃是应光而成。”

    因为小楼这个凡人到来,未叠大神特意把那白骨殿用障眼法掩饰了一番。与凡间的国神观大殿一模一样。

    三只老虎把车子停在大殿之外。

    那些护法神雕塑眼光低垂,盯着小道士拉着姑娘的手往里走。

    “贫道上清门紫明,拜见汉朝国神,未叠大神。”

    小楼抬头看见那貔貅神兽,紧张万分。等自家弟弟拜谒许久之后她才礼拜道,“小女子乃是人间朱颜国贾家商会东主,贾小楼。小楼拜见未叠大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