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门后山,本就是阆苑福地。一片仙家景象,山青人事少,静谧道心成。

    归字辈的三个太上长老久不出关,今日碰头见了一面。

    归藏,归裳两位真人已经将要寿尽,不得不筹谋飞升之事。归云因寿数还近千年,近些年都是他主持要事。

    掌门紫乾跪在三位太上膝下,“启禀师傅,师叔。紫明师弟将基功修炼有成,该是大考之时。”

    紫乾的师傅归藏叹了口气,“《上清混元道德真经》,此法千难万难,他竟然能无师自通。归元的眼光果然犀利。”

    归裳是个坤道,珠圆玉润,眉目有情,些许沧桑显露却又不留痕迹。

    她思索许久,“当年归元传讯,言说此子乃是苍凉大鬼托生。道心考验如何?”

    “启禀师叔,过清心路,一尘不染。”

    她依旧谨慎地问,“可有作伪?”

    “徒儿亲眼所见。”

    她这才肯点头,“那便考他一考。上清,混元,道德,只取其一修持已是千难万难,他修那基功竟然能无师自通。许是个良才。”

    归云这才轻笑一声,“他们观星一脉,吃亏便吃亏在这基功上。三条齐头并进,当真不易。不知多少人因道心不稳,折在其一上。那便考他上清,考他混元。”

    紫乾疑惑,“不考道德吗?”

    归云笃定地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考得出来么?况且,道德又是什么好名声?不考!”

    丁未年,开岁初春。

    杨暮客正在观星别院的书房里读书。

    掌门师兄紫乾亲自上门,他赶忙放下书上前揖礼,“师弟拜见掌门师兄。”

    “紫明不必多礼。为兄此回来是要告诉你,你入门已久,该有一场大考。你若过了大考,归云师叔会允你去后山,向他提问经典。届时你不懂之事,均可由师叔给你解惑。”

    “师弟定然全力以赴。”

    待紫乾离开,杨暮客合上手中书籍。来到蒲团处坐下,静静巩固已经修习的术法。

    三个太上真人长老默默地观察紫明。

    见他立刻放下手中典籍,归云满意地轻抚长须,“好孩子,闻风而动,毫不犹豫。”

    归裳则看到的是另一面,“他这果决性子倒是少见。看书一半,说放下就放下。若他师傅归元,定然要看完了再去定心准备。”

    归藏叹息一声,“不拖泥带水固然是好,但也忒无情了些。山下那女娃,虽入全真修持俗道,但何尝不曾日日盼他。他却踏云而去,伤人啊……”

    归裳哼了一声,“心中挂碍多了,定如他师兄紫晴一样,阴神都出不全,走火死了。”

    杨暮客在房中静静吐息纳炁,恢复心神消耗。

    入山门七年多,他已经明白了,为何紫贞师兄护法那日夸他气运亨通。

    这《上清混元道德真经》,当真是需要一番气运才能修成的。

    上清和道德,是混元的两面。但混元可不止有两面,更有无道,无德。

    此功法搬运周天方法有许多,杨暮客只是走通了其中一条。但岔路更是无数,只要偏差一点点,便要沉沦在寻求道心的路上许久,甚至是一生。

    但他只用了一夜功夫。

    这便是气运。

    如此便过了一夜。

    府敬是紫乾的首徒,乘云落在小院里,领着杨暮客去大殿中考试。

    紫乾真人用一个洞天法宝将杨暮客摄进去。而后传音与他。

    “师弟。你在此间,要应付诸多幻象,全凭心意而为。此宝乃是条诚真君留下至宝,解法无数。”

    杨暮客落在一方孤岛之上,除了水,他看不见任何景色。

    因为山门之中灵炁太过浓郁,筑基修为没了乘云本领。他早就忘了乘云能飞这一茬。所以他并未乘云,而是施展了水无常形的变化之术,化作一只水鸟。

    迎着大日,一飞冲天。

    这一招,可不单单是五行水法,还有虚实之间。

    肉身以实幻化为虚,是混元之道有成的表现。

    紫乾看到此景满意地点头,这小师弟果真不同凡响。

    以土木造陆搭桥乃是最下解法,会被评为末等。此为蒙,艮上坎下。启蒙手段罢了。

    若乘云而起,则是次等。此为讼,乾上坎下。投机取巧。

    入水而渡,则为坎。险之又险。视为中良。

    少优之解,是水火相济。坎上离下,焚海而过,法力无边。

    最优之解,是水火未济。离上坎下,明日耀海,洞悉全境,但事未成,可能无限。

    杨暮客化身水鸟,高飞观测,正是应了未济之卦。遂评为最优。

    他并不知晓这一切,他只是凭着本能行动。

    目光极尽,灵觉触底,仍看不到出路。他轻轻呼扇一下翅膀,乘着风,随风而去。

    终于看到了一个黑窟窿,毅然决然地飞进去。

    水鸟落在大殿得地砖上,杨暮客重新化作人形。这才看见紫乾手中拿着一件被烧了个破洞的水蓝衣裳。

    紫乾轻声一笑,“师弟,第一关倒是过得畅快,该是第二关了。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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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紫乾将那道袍翻个面,五行八卦图金光闪耀,将杨暮客的神魂迷住了。他又被摄到那洞天法宝里头。

    这次,摄进来的只有他的神魂。

    他看到了一条条经纬丝线,不时便有一条丝线燃烧,化作熏风扑上面门。

    既知晓谜面是五行八卦,自然依着相生相克之理。以水去灭火。

    灭了火,便能看见一条丝线上亮着光芒,引导着杨暮客往前走去。无数小人正拿着火把在纵火。

    器物不能诞生天然灵性,这些纵火的小人儿定然是外来的灾祸。想来那个烧出来的窟窿,便是他们钻进衣裳洞天的入口。

    杨暮客手中掐坎字诀,这方由丝线组成了天地黑云大雨。剿灭了小人儿手中的火把。

    那些小人儿叽叽喳喳,见到杨暮客便开始逃窜。

    杨暮客化作水鸟紧追不舍,灵台中爽灵掐阳雷咒,黑云里雷霆降下。隆隆作响,将那些小人儿困在一处死地。

    “尔等可有人能言?”

    小人儿左顾右盼,无人应他。

    杨暮客无奈叹息,手中掐三清诀,“敕令。上清。”

    巽风吹过,将那些小人卷到了雷云之中,化为齑粉。杨暮客终于察觉,这些小人儿乃是邪气化成。他眉头紧锁,所以这第二关不是考校五行之法吗?

    邪气滚滚,遇见了巽雷又燃起大火。杨暮客掐御物诀,抓起一根丝线将那股邪气缠绕。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

    火附着于线头之上,循环往复挣脱不得。

    不多时,烧出来一个大窟窿。杨暮客再从窟窿里钻出来。

    紫乾叹了口气,“师弟,这回你竟是个次等。为兄稍稍失望了。”

    杨暮客愕然,“敢问师兄,最优解应是如何?”

    “你既知这是一件衣裳,便晓得以金炁为裁刀,便可破木而出。这是考试,不是叫你除邪……”

    杨暮客啪地拍下自己额头,当真是笨。衣裳捆住神魂,为啥要等他烧出窟窿才离开。只要化为金性便能直接钻出来了。

    只见衣裳的火星烧得窟窿又重新恢复,五行八卦图如方才无二。

    紫乾抖抖衣裳,“师弟,这最后一测,最为凶险。你要当心了。若心性不定,可以延后,为兄并不怪你。但若进了此阵,生死难料,福祸相依。”

    杨暮客躬身一揖,“师弟相信自己的气运。”

    只见那五行八卦图开始运转,一道金光又将杨暮客摄到了阵图之中。

    这一回,杨暮客看见了无边的邪气。

    邪气看到来人,凝实化作一条黑龙。

    “几千年了,可算是见着来人了。什么字号的小道士啊?”

    “贫道道号紫明……”

    “紫字辈……啧啧。千条瑞炁贯黄庭,万道祥光归紫府。你们上清门当真是气运不绝,传承不断。”

    “这位前辈,如今上清门已经没有了千条万道。只立上清。”

    “没了千条万道?谁改的?好大的魄力,那太一门就没想着把你们收回去?”

    “晚辈只有筑基修为,此等要事,并未得知。”

    “你修的是太一基功吧……”那黑龙眼神诡异,细细打量着杨暮客。

    “晚辈修习的观想法的确是师承太一。”

    “这么实在?”

    杨暮客轻轻一笑,“晚辈并无说谎的必要。此回是师门考校我,想来前辈就是考官。请出题吧……”

    “你通过了。”

    话音一落,杨暮客再次化作一道流光,落在大殿里。

    紫乾笑着问他,“你见了什么?说了什么?”

    杨暮客自然如实禀报。

    这一回,考校的是时间。用时很短,所以评了一个优等。

    杨暮客好奇问师兄,“也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若还有比我快的?又是如何快呢?”

    紫乾呵呵一笑,“五行术法修至圆满,根本就不会被摄进去。自然最快。”

    “这般的有几人?”

    “十人还是有的。”

    杨暮客搓搓指头,“那最慢的呢?”

    “不自量力,与那邪神斗法。它若玩耍起来,十年百年不一定。”

    紫乾领着杨暮客前往后山。

    一步一个台阶,他看到了一个剑阁,这剑阁太熟悉了。他以太一观想法看见过无数次了。

    紫乾指着剑阁,“你手上那把剑,若用的习惯就一直用吧。归元师叔借剑未还,所以你用观想法会看见因果。剑阁对面,便是灵堂。过去在外面磕个头,我们这就去后山找归云师叔。”

    “是。”

    杨暮客默默地走过去,撩起衣摆跪地。他又看见了无数人影走动。那些人影好奇地看着他,有人似乎说了句。

    “小道友终于归山了?”

    他在心中默默答应,“已经归山七年有余,不曾来拜祭诸位道友。是晚辈之错。”

    “你当你想来就来?上清三训犯错几回?”

    杨暮客瞬间面色羞赧,“犯强欲之错,犯痴妄之错,一路更是淫思不止。”

    “看看……我就说嘛,咱们上清门就没有不犯错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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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杨暮客磕完头,好像又都不曾发生过。紫乾领着他继续往后山走。

    “师弟。你方才所见,乃是《上清道法》记录的戒律事例。这些前辈死后的一缕灵性都归于此处。若有一日,归元师叔灵性重新在这世上出现,也会来此。届时你可以到这里与师叔相谈。但前提是,你要能活到那个时候。你杨暮客,若有一番作为,日后许是也会因错留在此地。”

    “师弟谨记《上清三训》,定然谨慎修行。不敢妄言再不犯错,但求日后一身清白,灵性不必归于此处。”

    这时归云才走出来,笑呵呵地等着二人,“此言甚好。愿你知行合一。这话也是你途中说的,老夫可是一直记在心上。”

    “紫乾参见归云师叔。”

    “紫明拜见归云师叔。”

    归云在前头领路,“紫明啊。你师傅最后传讯回山,说让我代行师傅职责,帮你传道解惑。但老夫所修持功法与你不同。我所修持乃是《上清灵华引导真经》,你修的是《上清混元道德真经》。虽都是性命双修,但终归千差万别,我只通‘引导术’一门,你若想学混元,还是要多出去与人论道,实践出真知。”

    “弟子明白。”

    “方才你与那邪神说,不必说谎。这话很好,永远都不要把话说死。实在与不实,需审时度势。没必要认死理。”

    杨暮客嘻嘻一笑,“善意的谎言可以说?”

    归云瞪他一眼,“说谎,若圆的回来。不嫌累随你去说。”

    杨暮客赶忙认错,“晚辈知错。”

    归云点点头,“不让你认死理,但没让你去说谎。咱们上清,从来都不是圆滑的门派。”

    等送到了归云住宅门口,紫乾与二者道别,乘云而去。

    归云指着一间客房,“你就住这儿,我会传你引导道德之炁的方法。香火都散了,着实可惜。学会引导之术,你出阴神的过程会快上许多。你与锦旬论道,千年之约,老夫知晓你心中很急。”

    “弟子不急。”

    归云瞥他一眼,“不急……不急你顾不上自己的亲朋好友?一门心思钻进那书房里不出来?”

    杨暮客只能讪讪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