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通苑里,季通热络招呼同从中州来的众位老相识。

    他季通如今发达啦,自然要好言好语,时不时夸夸昌祥公贾小楼如何仁义。

    说小楼是他旧主,若无小楼帮衬,便无季通他今日。

    季通还指点许家兄妹做人规矩。

    院门被太监打开,小道士迈步进来。

    季通面色一滞,强笑上前招呼。

    “少爷回来了?”

    杨暮客从容进去,瞥他一眼,“你过几日便是皇夫了,还叫我少爷?”

    季通则讪讪道,“那便过几日再说嘛。届时少爷还要给某家请礼哩。”

    小楼见杨暮客归来,便让玉香去收拾房间。

    小楼,玉香,许家兄妹都是从战场归来。面色疲惫,要好好歇息才行。

    所以院子里只剩下杨暮客,蔡鹮,季通三人。

    杨暮客从朱颜国神国归来,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灵韵。

    季通和蔡鹮都修俗道功法。自是能看出小道士气质生了些许变化。

    季通心头千言万语,却有口难言。只能愣愣地看着小道士。

    杨暮客撩起道袍衣摆落座,身上阴气飘荡。他早就卡在炼气化神的关隘上,距离三花聚顶,只怕是一步之遥。这一步,他一直不知该如何迈出去。

    去了一趟神国,他终于鼓起勇气下定决心。

    这一步,重要的不是完美无缺,而是敢与不敢。

    小道士如玉面容开始阴沉,转青。隐隐有獠牙挑开嘴唇。

    季通哗地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摔得四仰八叉。

    “少爷……您不是变成人了吗?我这才过上好日子……莫折腾我!”

    蔡鹮轻轻敲了下桌子,“你慌什么?这皇宫大院之内,少爷不可能演法。”

    杨暮客面容在青白之间变幻着,他也轻声解释一句,“憋太久了,便管不住……这大晚上,自然而然现了原形……”

    季通趴在桌上,“原形?您不是修成人身了吗?”

    杨暮客皱眉,“这是阴魂之相,出阴神的前兆罢了。”

    季通咽了口唾沫,“出……阴神……不得修个几百年吗?您才回山十年。就修出来啦?”

    杨暮客呵呵一笑,“前兆而已,早着呢……你去屋里歇着去吧。如今过上好日子,我这些事儿你莫要管。”

    “是。是。”

    蔡鹮看着季通背影离去,俯身对杨暮客说。

    “道友如今得了大功德,准备何时闭关化神?”

    杨暮客坐那眼睛一闭,青面獠牙的鬼相从影子里走出来,“化神何须闭关,我定下决心那刻起,便以灵台为神宫,以自我为神明。”

    蔡鹮掐子午诀揖礼,“恭喜道友,修行大进。”

    阴魂却摇头,“哪儿有什么大进,你可知,我为何又变成了青面獠牙的鬼相?”

    蔡鹮面露疑惑,“又……?”

    是啊,蔡鹮可不曾见过杨暮客还未化身为人时的模样。

    阴魂打理一下肉身的衣裳,回头对蔡鹮说,“贫道最近杀孽太重。护人道,杀妖邪。万千生灵于我股掌之间,我却只是一心做事,什么慈悲之心。都顾不得了。”

    蔡鹮军营之中只是负责除煞,她的确没见过什么妖精。

    袁母大军只管迎敌,那些随军俗道也说,这人间打战,这样不曾见过鬼怪的日子着实少哩。许是朱颜国灭无道南枭国,天意如此。

    但蔡鹮心知肚明,这是她那紫明道友一人担下了尽数因果。

    杨暮客的阴魂掐着纳物诀,把肉身上的秀袋带走。

    “随我去一趟城隍司。”

    “我这凡人俗道去阴间作甚,如何去?”

    “我领你去,如此多的功德。我自是不能独享,给你添些阳寿阴寿也是好的。”

    说罢阴魂掐着摄魂诀,领着蔡鹮前往京都城隍殿。

    一张封魂符,抖出来数万生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紫明上人,这非是我朱颜国生灵……”

    杨暮客看那判官一眼,“南枭国没了,交给你们处置理所应当。”

    “既如此,那小神便写明前因后果,尽数收下。”

    “慢。把她的姓名也填上去,有她坐镇中军,我才能方便行事。这因果丢不得。”

    “明白。”

    回去的路上,蔡鹮有些不适应这轻飘飘的灵体之感。

    “道友。你这青面獠牙的,若我来猜,要问莫不是走火了?那些阴司神官竟然问也不问。”

    杨暮客阴魂抹了一下脸,瞬间变成了英俊潇洒的样子。

    “懒得变化罢了。恰时映照心相,我心藏杀机,自然凶神恶煞……”

    蔡鹮可不敢问根脚,只是垫着脚哼哼着,“原来见阴离壳便是这样的吗?”

    “你可别想着贸然去修俗道的神魂法。要削寿的。出一次阴,怕是三年止不住。”

    “把我拘出来就不削寿吗?”

    “贫道用功德挡了,削哪门子寿。”

    “哼……这般随意,你有多少功德好用?”

    杨暮客听了这话噗地一笑,“但行好事,功德无穷。”

    一路鬼差盯着他们,可不能让这两个灵体在皇城阴间乱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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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到乾通苑门前,杨暮客叹息一声,“你还记得吗?我们在冀朝边境听书,我当时还笑那说书的。说那天仙下凡,见妖就杀,好大的杀性。”

    “贫道自是记得。”

    “这样的故事,可不是凭空来的啊。”

    蔡鹮听得云里雾里,只道一声,“贫道不懂。”

    杨暮客把蔡鹮的阴魂送回身子,自己则站在影子上神魂归位。

    第二日天光蒙蒙亮,小道士拿着木鱼在院子里敲着,唱着常清静。

    许家兄妹的屋门开了,妹妹出来拉筋踢腿,哥哥因为腿上有伤,以手为脚倒立着练功。

    一直日晒三竿,季通才伸着懒腰从屋中出来。

    院子里一群人盯着他,他瞬间臊得满脸通红。

    “都看我作甚?”

    杨暮客龇牙笑着,“你这惫懒货,以往你最勤快要早课。如今体面了,过往的习性都扔了?”

    季通挤眉弄眼,不知如何作答。

    “少爷,给小的留些面子。”

    “别叫少爷了。叫道长吧。叫大可道长。”

    “是。大可道长。”

    小楼一旁笑笑,“咱们娘家人聚过了,明日便是你与陛下成婚。我们下午离宫。陛下宽宏,容我等与你叙旧情,但今日过后,这深宫再想见面,千难万难。季壮士,咱们各自安好。”

    季通茫然地看着贾小楼,“不是还没到离去的时候吗?”

    杨暮客上前逗他,“中午大酒大肉,好好灌一灌你这酒葫芦。届时说话你都要听不清,此时不说,等你醉了才说,那才没趣。”

    季通嘿嘿笑着。

    午饭后,季通醉了。大醉伶仃不省人事。昌祥公一家便从宫中离开。

    京城外张灯结彩,本来圣人成亲是给战事冲喜。

    但南枭国败得太快了,圣人大婚反而变成了三喜临门。

    国战胜,平妖胜,再加圣人招婿。整个京都喜气洋洋,却有一个人格格不入。他面色阴沉,两眼呆滞。欲问何人?

    紫明道长杨暮客是也。

    他弄懂了阴魂失踪原委,明白了中州变化根源。而这些,都与他藕断丝连。

    麒麟元灵大神和正法教律政神光达成合作,将万泽大州上的中州亡魂尽数收走。当真是国神朱明明说的那句,“死得太多了,新生不够用吗?”

    朱明明不敢说,但是杨暮客却敢想。

    天道宗再压不住中州变化了。

    压的越狠,弹的越高。这道理那些大能不会不懂,万年禁绝灵韵,贸然开放。只能说咎由自取。

    中州也是他此回出山的必经路,耳闻不如一见,那就由贫道好好看看,天道宗这些高高在上的道友弄了什么幺蛾子出来。

    如此下定决心,杨暮客开门出屋,撞见了邀他过去的玉香。

    贾小楼在屋中候着,笑眯眯地看着小道士进屋。

    “这回又要走多久?”

    杨暮客没吱声。

    “又是十年?”

    杨暮客终究叹了口气,“贫道不知。”

    “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罢。总归要回来看看我。否则我孤独终老,死了也不舒服。你曾经说要给我讲故事。讲了一半,我可至今不知后事如何呢。”

    杨暮客茫然地看着贾小楼,“小楼姐你……”

    “叫师兄。”

    “师兄……”

    贾小楼这才呵呵一笑,“我记起来了。你和那孽畜诓骗我,说我犯了癔症。说谎都不会说,犯癔症能医不好么?平生记忆空白,便是傻子都猜到你们掩盖真相。我记起来的事儿,也有限的很。你也不必惊讶。”

    “师弟我……恭喜师兄。”

    小楼指着凳子,“坐。我以凡人之命合道。你帮我守住了道场,我谢谢你。我没那企仝真人那么大的耐性,在骨江上以神道合道,耗费数千年时光。天妖的事情,你别去追查了。该去论道就去论道。重新走一遍你观星一脉的路程。扬我义父威名。”

    杨暮客坐下后,渐渐放松,不由得问,“与师弟因果关联,为何不准去查?”

    “道行不够,便是不自量力。”

    此话非是头一次听师兄说了,杨暮客只能抿嘴一笑,“师弟明白了。”

    小楼指着自己额头,“我其实脑子很乱,战场上打生打死,诸多记忆模糊不清。我记得我把纳物袋给你,你该还我了。”

    “这……”

    “怎地,你上清门连个修士的纳物法器都不发么?”

    “有,弟弟有。但您给的用习惯了。但……您如今是个凡人,又用不到。”

    “用得到!给玉香。这孽畜给我当护法,身上一件像样的物件都没。碰见了别个要遭笑话的。”

    杨暮客叹了口气,将自己的东西尽数转移到师叔给他的木匣里,将袖子里的乾坤袋递了过去。

    小楼接过秀袋,打量了几眼。

    “朱雀行宫的争斗,你上清门管不着,你这回走了。再不准打听我那宫里的事情。”

    杨暮客赶忙正襟危坐,“这……?”

    小楼冷笑看她,“今儿我能叫上清门的来帮忙,保不齐别个就要请来天道宗。我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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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白了!”

    第二日黄昏时分,红霞漫天。

    烟花爆竹声中,杨暮客领着蔡鹮从朱颜国离开了。

    他未去婚宴,更没什么可惜。他终究是个修士,与人道相去已远。

    半路上遇见一个风风火火的书生,不是旁人,是今科三个男学生中的一个。

    杨暮客抓着蔡鹮胳膊,躲开这闷头赶路的人。

    那人也觉着自己莽撞了,赶忙作揖道歉,“二位,在下忙着还书,没顾得上看路。”

    朱颜国是女子当家,自然是蔡鹮上前说话,“今日陛下大婚,你怎么跑出来还书?不该是去宫门前领赏吗?”

    “学生苦读,时光金贵……陛下……大婚?”

    蔡鹮捂嘴轻笑,“你这书呆子,连陛下成婚都不知道。一头埋在书里,不闻窗外之事,怕是这学识也是虚无缥缈,不切实际。”

    书生哑口无言。

    杨暮客则上前一步,“贫道祝朋友学业有成,鹏程万里。”

    出了城门,杨暮客抓着蔡鹮腾云而起。

    这一回,他逍遥自在。

    “道友,你不是说出山来还愿吗?还了吗?”

    杨暮客无奈答她,“没还成。”

    “那不是半途而废了?”

    杨暮客闭眼倾听,听着深宫莺歌燕舞,喜乐声声。

    “我那上辈子的愿,就不该这辈子来还。虽还不成愿,但了却的因果。好事!天大的好事儿哩。”

    蔡鹮怔怔地看着杨暮客,指着自己鼻子,“那我哩?”

    “咱俩道阻且长,且行且看。我对不住你的,总要还你。”

    “倘若我不想要呢?”

    杨暮客龇牙一笑,“那你全真不就白修了?”

    “也对。”

    重走来时路,朱颜国境外的狐妖之国竟然没了。杨暮客领着蔡鹮到处看,看来看去看不出名堂。只能继续往前。

    半路曾经寄宿的地洞已经塌了。

    蔡鹮抿嘴不说话。

    一路往北,不过几日,已经绿草遍地,树木抽芽。

    黑夜中,俩人面对面打坐。

    蔡鹮时不时睁眼看看对面的小道士。

    “道友,打坐就要心净,不为外物所扰。”

    “道友!你怎么知道我为外物所扰?”

    煌煌天地间,灵炁汇聚在杨暮客身上。湛蓝微光下,神魂虚影膨胀到一丈多高。

    “我已化神,神明自有感应。道友,你盯着我看,可是要问我许愿?”

    蔡鹮叹了口气,闭眼继续打坐。

    化神之后,便是凝练的过程。待他三花聚顶,阴魂凝实。如此方能做到阴神外出,无需聚拢阴气涉足阳间。

    晨曦薄雾之中,二者来至了乾云观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