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在大演练中受伤之时,郦长行想打横抱起自己,他还觉得这小子自不量力。

    可现在……

    十五六岁少年的肩膀,有这么可靠吗?

    卓钺拼命瞪大眼睛,不断告诉自己不要睡、醒过来,带着你逃跑的是个孩子,你要是昏过去了他可怎么办?

    可浑身发冷、神智迷离,他仿佛站在泥潭之中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郦、郦长行……”他含含混混地呢喃着,“你跟我说说话……”

    短暂的沉默后,少年微喘的声音响起:“卓哥,你困不困?”

    “糙,说点儿别的……”

    “你困了吧?”少年柔柔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一向有个唱歌的好嗓子,说起话来格外蛊惑,“自咱们到这以后,你就没睡过一次好觉了。”

    “……”

    “卓哥,信我这一次。你还有我呢。”

    仿佛一脚踩空,卓钺顿时坠入了漆黑的梦境。

    梦中的世界混沌浓稠,他仿佛被卷入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泥石流,无助地在沉黑之中上下翻滚。浑身仿佛都在被挤压、被粗暴地洗刷,他想张大嘴喊,却无法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终于朦朦胧胧地亮了起来。他迷糊着睁开眼,万物却并不清晰,仿佛所有东西都化为了闪烁的光斑,悠远闪亮却又模糊。

    他感觉自己站着,举目向远处看,是一片旷远的空漠,烈晴的阳光照在浅褐色的泥土之上,残戈兵甲上照出了刺目雪亮的反光。

    随即有人拉自己的手。他迟缓地低下头去,看到了一张脏兮兮、咧着嘴正哭的小脸。

    那张脸做出了哀嚎的表情,干裂的嘴大大长着在喊“饿”,可那声音却含混得像包裹在一团棉花里。

    怎么回事?他想,我怎么回到了卫所的边境线上?还有你,你不是十几年前就饿死了吗?

    可纵然耳朵听不到那张小脸哭着喊饿的声音,可他的腹中却跟着灼烧了起来,仿佛很久很久没有进食水了一般。

    下一刻,他感觉自己迈步走了起来。他牵着身畔小小的人,逆着刺目的阳光、顺着边境荒芜的空漠,一路向远处走去。

    你在干什么卓钺?他质问自己。你不是已经长大了么?你难道不还在战场上么?你的胸口被札干人砍了个漏儿正哗哗流血呢。还有个半大的孩子被你扔在了群狼环伺的丹吉城里。这种关键时刻,你陷在这无聊的回忆梦境之中干什么?

    可他停不下来。

    他牵着小人一路往前走去。

    光影的尽头,渐渐出现几个晃动的黑影,它们仰头嘶叫着,正兴奋地围着地上的什么东西打圈儿。深入骨髓的恐惧穿透了几十年的时光,让他停下了脚步,瑟缩着捏紧了掌中的小手。

    几道黑影仿佛发现了他们。于是短暂地放弃了嘴下的食物,掉头,冲着他们呲起了雪亮的牙。

    ……哥,好像是娘,我们快过去……

    ……别过去——我们快跑!……

    ……好饿,哥我好饿……

    别吵了。他头痛欲裂地想。

    ……娘,我和弟我们都好饿,为啥没有吃的,饿死了……

    ……不可能!这宣花斧是卓氏家传!卖了它还不如砍了我!……

    ……娘!娘!我们饿!要吃的!……

    ……好好,娘给你们找吃的去,在家安生等着啊……

    别。他痛苦地闭起眼睛。求你,别去。让我饿死吧,别管我,只求你别去。

    “……哥……”

    别叫了!他在自己脑海里大吼了起来。死了,你们都死了!为什么还在叫我!

    “……卓哥……”

    有什么意义,折腾了这么久,该死的还是都死了,连他自己也死过一回。他好累,真的不想继续走下去了,老天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

    “卓哥!”

    卓钺蓦地睁开了眼睛。

    脑袋仿佛被人搅过一样眩晕得厉害,双耳翁明所有声音似都在千里之外。他喘息着,汗湿脊背,呼吸时胸口的起伏让疼痛瞬间回笼,如闪电般劈中了他。

    郦长行坐在床畔,正担忧地俯身看着他。见卓钺睁眼,他终于松了口气,抬手拿毛巾擦了擦卓钺汗湿的额头。

    “你终于醒了,刚才一直在梦呓。”郦长行静静地打量着他,“一直在喊 ‘弟’和你娘……想家里人了?”

    卓钺微微闭目,让灼烧的疼痛沉淀下来。再次睁眼时,双目已恢复冷静。

    “这是哪儿?”看环境,他似身处一间卧房之中,屋里点着灯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郦长行还未说话,忽听房门一响,走进了个端着托盘的姑娘。卓钺浑身立刻一绷,而那姑娘见他醒来也是一愣,随即抿唇笑道:“哎呀,醒了?”

    她长得实在算不上好看。一张长马脸,鼻梁宽挺,唯独一双樱桃小口还算风韵,可陪在这样的一张脸上却又显得十分不搭。只是说话的声音唔哝软语,不急不躁,十分温柔。

    卓钺皱眉,觉得她的声音略有点熟悉。此时郦长行起身,从她手里接过了托盘:“郑姑娘,多谢。”

    郑姑娘!

    卓钺顿时瞪大了眼睛。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儿,又落在那姑娘秋香色的袄裙之上,瞬间回想了起来。

    这里不就是白天他和郦长行去过的郑宅么!而眼前的女子正是郑宅的小姐!

    郑氏少女见卓钺呆呆地看着他,双颊不禁有些微红,忙低下头轻声说了句“我出去了”,便匆匆离开。

    “你疯了?”她一出去,卓钺便立刻坐起身皱眉低骂,“这郑家一院子都是札干的走狗!你带我藏在这,还不如直接跳了护城河呢!”

    郦长行将他轻轻按回了枕头上:“卓哥,是郑家人救了咱们。”

    卓钺一愣。

    “我带着你从屋檐上跑,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郑家宅院。我本想着灯下黑,带你藏在这里避避风头,可谁知一进来就被护院发现。可那郑家老爷没有把我们交出去,让咱们藏在这儿还给了伤药。现在外面全城在搜索咱们的踪迹,札干人都来敲了三次门了,都是郑老爷帮着打的圆场。”

    卓钺着实有些迷茫。

    这一家的立场着实怪异。前脚殷勤备至地帮札干人打铁、缝制棉衣,后脚又帮着他们。

    属墙头草的么?

    他内心忐忑,猜疑不定,却不愿表现出太多不安让郦长行察觉,当即低声道:“这里还是不安全。现在城内守军已死,信鸟已毁,咱们呆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了,不如赶紧离开。”

    郦长行皱了皱眉:“卓哥你伤成这样,怎么走?”

    “我走不了,但你可以。咱们浮上来的那个暗渠你还记得么,顺着那里——”

    “不行!”郦长行想也不想道,“我绝不会扔下你。”

    卓钺气得“嘶”了一声:“你这崽子,逞什么英雄!咱俩一起在这等死干吗,上赶着一起下锅么!”

    “别废话。”郦长行的眸光凉了下来。他一向乖巧柔软的神情淡去,浮现上来的是不容置喙的硬冷。他居高临下看着卓钺,屋中闪烁的烛火跳动在他深邃的面孔上,竟有几分骇人。

    “这次,我绝不会一个人离开。”

    卓钺被他唬得一愣。他下意识地想开口骂人,可也不知是受伤了体虚,还是刚被人家救了一命心虚,嗫嚅了半晌,最后只道:“说什么 ‘这次’……”

    你以前也没一个人离开过啊。

    郦长行皱着眉,转身将郑姑娘端进来的那碗药递到了他嘴边:“喝药。”

    “我自己来——”

    郦长行手一抬便将药灌进了他嘴里。

    怎么回事儿!卓钺一边咕咚咕咚往下咽,一边郁闷得不行。怎么自己才昏过去了一小会儿,软绵绵的羊就变成凶巴巴的狼了!

    这时,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了,有人探头进来叫了声:“军爷?”

    卓钺一抬头,却见进来的是个身材略略发福、头戴瓜皮小帽的中年男子,正是白日里他们在墙上见过的郑富户,后面跟着他的女儿郑姑娘。

    “军爷醒了?”他惊喜地走近几步,唏嘘道,“幸亏蛮子那一刀砍得不深,如今只伤到了皮肉。估计好生将养几日也就好了。”

    卓钺皱眉看着他,低声道了句谢。

    “军爷入城是有什么任务吗。”郑富户絮絮叹道,“怎么就进来了两个人?这未免也太危险了。不如在我这里养几天,风头过了就赶紧出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