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挑呗。不过都是草原上捡回来的野种,小心长大了咬手。”

    “哎呀都是些小孩子呢,我还治不了他们?”

    是谁的声音,像一道飒爽的长风瞬间吹入了他遍布云霭的世界……鬼使神差地,他艰难地抬起眼睛,向上看去。

    一双笔直的长腿在他面前蹲下,金子般的逆光从这人的身后洒来,刺得他双目生痛,几乎瞬间便流下了泪来。在炫目得令人神迷的万里朝阳之中,这人漆黑明亮的双眼盯着他,露出了几分笑意。

    “黑头发黑眼睛的小崽子挺俊呐。”那人坏笑着问他,“愿不愿意给哥哥刷鞋去?”

    他狼狈到了极点,一边流泪一边颤抖,却紧盯着那人的面容一刻都不愿放开。

    那一刻,他看到了太阳。

    他的前半生缘悭命蹇,生如莆絮,轻贱无依,流落泥潭一身脏污。本以为这不过便是尽头了,谁知便有人拨云穿雾,踩着泥泞走到了他的身旁,伸手将他拉了起来。

    或许从那一刻起,他便注定了此生要偏执地凝视着那轮朝阳。

    纵使朝阳太远,纵使朝阳的炫目会令他流泪。

    可他却也百死无悔。

    ……

    “是啊,那时候你脏兮兮的像个落汤的小狗娃儿似的,一转眼也这么大了。”卓钺笑道,“但其实那天一堆的小崽子里,多的是比你高大健壮的。你知道,为啥我偏偏选了你吗?”

    小嘎摇了摇头。

    “嘿,就是没有什么原因啊。”卓钺大力呼噜了一把他的后脑勺,“那一堆人里面,我看都没看其他人一眼,就把你带走了。说明就算有人比你出众,但你命比别人好啊,不然你也不能从一群人中脱颖而出,是不是?”

    小嘎无言地看着他。

    卓钺有些尴尬,咧嘴笑了笑:“解、解释得不好么。”

    沉默了半晌,小嘎忽然短暂地笑了下:“你说得对,我的确比郦长行命好。”

    我比他早遇上了你五年。

    从今往后,无论多少岁月流逝,与你相伴的日子我永远比他多出五年。

    卓钺不知他怎么忽然就开窍了,不过总算也松了口气。转念忽然又想起郦长行让他把两人的关系跟小嘎说明白,现在不正是个好时机么?

    “那个,有个事儿我要和你说说。”卓钺有点尴尬,纠结了片刻道,“你听了以后别太惊讶……啧,这事儿怎么说呢?是关于我和郦长行的……这个,其实我俩——”

    “卓哥。”小嘎忽然打断了他。

    “啊?”

    小嘎收起了弓箭:“走吧,回去再喝两杯。”

    “啊——这、好吧。”卓钺到了嘴边的话只好又咽了下去。

    他永远会嫉妒那长伴朝阳之侧的朝霞流云。

    可那又如何。

    没人能剥夺他仰望旭日的权利。

    作者有话要说:写小嘎的时候有些心酸。

    怎么说他对卓哥的感情呢,应该不算是喜欢,更多的是信仰。

    这种感情很坚定却也很卑微……心疼(泪目)

    第73章 追逃兵

    中秋过后,营中的气氛愈发紧张了起来,似乎所有人都知道大战在即,均收起了往日的懈怠。

    便在十月中旬的一日,卓钺一直操心的粮草出了问题。

    这日他正在校场训兵,忽见符旺急匆匆地来至场边,拼命冲他打眼色招手。卓钺心中“咯噔”一下,疾步走过去脱口而出问道:“是不是粮草——”

    “粮草出事儿了!”符旺压低声音道。

    一股凉意撺上了卓钺脊背。

    “送这批粮食来的人真是奸猾得很。”符旺面上半是愤慨半是惊魂未定,“七成新粮,三成腐粮!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抓一把细看也挑不出什么错,下面收粮的仓曹官查了两遍都没发现问题。是我闻着味道不对,心中起疑把粮喂给马吃几天……如今全部病死!”

    卓钺额头青筋狠狠一跳,大骂了声:“妈的……真是坏到了根儿上!”

    他之前还奇怪,就算京城送来的粮草有问题,收粮的仓曹官难道都是瞎子看不出来?还是说营中的仓曹官也被买通了?

    原来不是,而是新旧粮的比例混合得刚刚好,让人难以察觉!若不是符旺心细如发,恐怕这一遭又被他们逃了过去。

    “那报给帅帐了没有?”

    “当然!只是——”符旺面上露出几分懊恼,“我查粮草的时候被他们发现了,运粮官和几个小仓曹官已经跑了。”

    “跑了?!”卓钺愕然。

    这有什么可跑的呢?既然问题已经查了出来,仓曹官肯定没有过错;运粮官或许有一些责任,但只要粮草不是他们替换的,也罪不至死。

    反而是现在这么仓皇一跑,倒像是做贼心虚的样子。

    “奇怪吧?娄将军已经派人去追了。”符旺低声道,“而且我听说……那几个人并不是逃向中原的,而是逃往草原方向。”

    卓钺双目一凛,拨开他大步向帅帐冲去。

    事情败露后这些人敢往草原方向跑,定然因为那里有人接应……究竟是谁?!

    娄长风本已点兵让人去追了,如今卓钺主动请命带兵,娄长风也欣然应允了。此行人数不宜过多,卓钺轻装简骑只点了五十人,还带上郦长行一同出发了。

    追赶途中,他把整件事情说给郦长行听,郦长行也听得不住皱眉:“你是说,草原人可能也与腐粮之事有关?”

    “对,但奇怪也奇怪在这里了。”卓钺压低声音道,“前世这件案子闹得很大,朝廷下旨彻查,连根拔起了京城的一大派系,无数官员跟着落马。但自始自终,我都不记得草原人有掺合在这里面。”

    郦长行摇头道:“两世的命运轨迹不同,也没什么奇怪的。”

    “但这不仅仅是不同了……现在很是诡异。”卓钺紧皱眉头烦躁道,“抛开咱俩重生的事情不谈,如今草原人是怎么知道这批粮草有问题的?粮食是京城批的,直接从官仓运过来的,调换粮草的事情是京城的一个奸臣做的,做得还很隐蔽……这一条条线严丝合缝,草原人是从哪里插进来的?他们怎么知道粮草不对?”

    郦长行抿紧了嘴角:“卓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种种不安在心头翻滚,无数猜想此起彼伏,卓钺迟疑半晌还是不禁低声问道:“……你确定,那日重生的只有我们二人么?”

    郦长行一愕:“你是怀疑——”

    “主要是太奇怪了。”卓钺烦躁道,“从沧衡那一战我就觉得奇怪。为何扎干人要退守马甸营,不守沧衡?沧衡可是关隘,易守难攻啊!正常人都不会放弃的。他们退守马甸营,就仿佛知道咱们有奇策能破沧衡一样。”

    郦长行摇头:“你想多了卓哥。沧衡虽险,但地处偏僻粮草很难运进来,咱们那会儿不也是因此陷入了粮草的危机么?扎干人相比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退守马甸营的……而且——”

    他顿了顿,翠目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缓缓地道:“我确定,重生的只有你我二人。”

    卓钺将信将疑:“你真确定?你不是说只要在同一片草场上同一时候死的,都能重生么?那天死在那草场上的人应该不少吧,你怎么知道——”

    郦长行捏住了他的手,安抚道:“我说的同一时候,要求极为精准,需得半分不差。而且施法的嬷嬷也说了,重生的只有你我二人,这一点不会错的。”

    卓钺紧促眉头,心中还是有些乱。

    “别想了。”郦长行低声道,“等抓住了那些逃跑的人,前因后果一问便知。”

    一队人追着逃兵留下的痕迹奔袭了约有几十里地,终于在荒漠戈壁的尽头看到了楼房的影子。那些楼房影影绰绰地隐在风沙之中,外圈有很矮的土夯矮墙围着,虽看似是座城,但又简陋破败到了极点。

    有哨兵回报:“副将,逃兵应该是逃入市集了。”

    “市集?”

    卓钺猛地想了起来。这里应该就是娄吹云所说的、民间以物换物的黑市了。如果这些逃兵真的有草原人接头,那此等鱼龙混杂、异族人聚集的地方真是最好的碰面地点了。

    “这样,不要打草惊蛇。”他打定了主意,“其他人留守城外,我和郦哨官入城即可。”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小城远看破败,近看更是残破,街两侧均是临时搭就的简陋棚屋,然而川流往来的人却是不少。放眼看去,中原草原面孔都不少,人人均背着箩筐、推着板车,交换着物品,熙攘之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