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孩子逃了两辈子,才逃脱了那如泥沼一般的故乡。他虽毒辣、虽心狠、虽然有诸多隐瞒,可是……他是郦长行啊。

    卓钺只觉呼吸都困难了起来,胸口仿若压了一块巨石。他只想狂奔出去,嘶吼大喊,发泄对老天的不满。

    为什么!他没有干过什么亏心事,两辈子都行得光明磊落,为什么非要让他卷入这些是是非非之中,为什么要让他做如此艰难的选择!

    为什么与他相恋的偏偏是郦长行。

    “你不用选!”郦长行赤红着双目,急声道,“只要你不将我送走,我拼死了也会保护你,无论乌日更达濑要如何都伤不了你半分——”

    “你光护得住我有何用!其他人呢,那两万大军呢!”卓钺愈发觉得恐惧,“我怎么信你……你从来不把旁人的性命安危放在心上。”

    郦长行美丽的瞳孔中闪过悲伤的神色,他深吸了口气,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嗓音低声道:“我是不在乎。但你在乎的东西,我拼了命也要帮你守住。”

    卓钺怔怔地看着他。

    这句话郦长行倒没有撒谎。土夯小城时,他曾因此事向郦长行发过脾气,后来到了丹吉城中,为了保护城中百姓和他,郦长行甘愿以身犯险去烧粮仓。

    郦长行说的没错,只要自己在乎的事情,他都放在了心上。

    ……该死!为什么又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他拼命想理清思路,做一个决断。可往事和回忆却如风中的蛛丝,轻飘飘地缠裹着他的思绪,挥之不去、理又不清。

    见他茫然地望着远处不语,郦长行缓缓站起了身,走到了他的身旁。

    “跟我回去。”

    郦长行垂头看着卓钺。一年多前两人相遇时,这人还显得那么高大,仿佛可以顶天立地。而如今,他却已可以轻松地将卓钺环抱在怀中。

    “跟我回去,相信我。无论是你,还是你要保护的东西,我都会守住。”

    卓钺摇了摇头,闭目道:“……其实无论我怎么说,你都不会走对不对?”

    郦长行怔了怔,黯然无语。

    “那还多说什么。”卓钺转身攀上了马,“走吧。”

    二人沉默地骑马赶回了营帐,一路无言。

    抓到了胆敢换粮草的运粮官,而且这些人竟敢和草原人有所勾结,所有人又是愤慨又是庆幸——幸好这件事被及时发现了,不然大战在即,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

    卓钺又立了一大功。所有人都在猜测,若此次榆林关之战胜利,娄父回京复命时定会帮卓钺在天子面帮他请赏。

    未来可以说是一片锦绣。

    娄父因此还专门抽出空来,见了卓钺一面。

    许是换季秋凉,娄父有些冒感风寒,此时未披战甲只穿了件薄袄,花白的头发系在头顶。他身上凌厉威严的煞气褪去了几分,看起来竟有些像坐于堂上、与儿孙欢聚的普通老者。

    “我听长风说,你之前就曾提醒过他,要注意京城送来的粮草质量。当时他还不以为然,如今看来,幸好听了你的建议。”娄父看着卓钺,温言笑道,“长风年纪也不大,还有许多需要成长的地方,所幸有你们这些智勇双全将领们在侧。”

    卓钺面色有些惨白,勉强笑了笑。

    许是今日性质好,娄父专门多说了几句:“从见你的第一面起,我便知你有将才,又铁血忠义。在长风身边历练的这段日子,表现更是出众。等这仗了后,回京我必会向天子替你请赏,无论你想要什么都——”

    卓钺听得愈发难受,忍不住打断了他:“娄将军,我并非什么铁血忠义的人。”

    他也有私心。

    他太多私心了。

    他妄想着要尽忠职守、守家卫国,又想要偷偷藏起自己那身世复杂的爱人。

    常言道,忠孝不能两全。这两个大义尚不能两全,何况他心中这点小情小爱?

    想想放弃万年安逸的娄父,再看看舍弃京城荣华的娄家弟子,卓钺愧疚得五脏都绞痛起来。

    别夸我了……我受不住的。

    在旁的娄长风还以为他是在自谦,出言笑道:“卓钺太客气了,这是你应得的。你在军中的威望早已能当大任,只是如今在战时,升迁文书繁琐不好操作,不然早早便由老爹做主了。”

    娄万里话少,只是在娄长风说话的时候频频点头。

    卓钺捏紧了膝盖上的衣服,憋闷得几乎要吐出口血来:“娄将军,我真的不是在客气……求你们,不要对我抱有太多期望。我也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之前在沧衡军粮告急的时候,我还偷偷跑去郸州私买军粮了——”

    “哦那事儿啊。”娄长风笑道,“我早便知道。”

    卓钺愣了。

    “你痔疮犯了十几日都不露面,正常人都会起疑吧?”娄长风忍笑道,“本来我是想因为这事惩戒你的,但紧接着你又在夜袭那次立了功。功过相抵了,我也就没跟你提。”

    卓钺万没想到他早就知道,此时怔怔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娄家儿子见他面色有异,互相对视了一眼。娄父睿利的眼睛打量了一圈卓钺,忽然笑了。

    “卓副将,孰人能是完人?”他温声道,“作为一个士兵,能做到忠勇,我觉得便足够了。有时对自己太过苛责,反而会让你在应当承担的责任面前退缩。”

    卓钺嘴唇蠕动了下,没有吭声。

    “有些事情空想是没有答案的,年轻人想要成长,还是要把步子迈出去。”娄父含笑道,“我决定要在十月廿三那日向榆林关发动总攻。这一次大仗过后,或许你便会有了答案。”

    十月廿三。

    前世也是这个日子。如梦魇一般的日子。

    这一次,究竟是重复的梦魇,还是解脱?

    卓钺在纷乱的思绪中,缓缓叩首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心疼大卓,也心疼小郦,整本书最让他们痛苦的一段时间来啦……

    在《断袖》那本书里,达楞雅尔就是后来去京城请求和亲的人哟,因为他沈大人和谢三还吵了一架。本名叫乌日更达濑,名字太长了似乎小可爱们都不记得了hhh,不过没关系都不影响~~

    第76章 对无言

    在大战前最后的一段日子里,卓钺陷入了无比痛苦的情绪之中。

    他背负着难以言喻的重大压力。只要想到郦长行还留在军营之中,他便觉得全军两万人的性命都拴在了他的喉头,令他窒息。夜不能寐,日不能食,他几乎每分每刻都在拼命想乌日更达濑会以什么方式来击溃他们。

    心境上的紧绷,也影响到了他训兵的方式。以前他训兵虽严,却不苛,可如今却近乎到了苛责的程度。中军诸兵本来就是两万人中的精锐,可纵是如此都有点跟不上他训兵的强度。

    因为训得太猛,还把王戎给惹了过来。

    “老弟,最近绷得有点儿太紧了啊。”他勾着卓钺的肩道,“我理解,你们年轻人第一次经历大战,难免紧张。可以后习惯了也就好了嘛,别太给自己压力啊。”

    面对他的安慰,卓钺只好苦笑。王戎哪里知道自己真正的压力所在?

    整个军营——乃至整个天下——他的苦楚都无人能够理解……只除了郦长行。

    可是他与郦长行已经不再说话了。

    自那日坦白之后,卓钺开始疯了似的练兵巡防,而郦长行也默默做着手头的工作。卓钺偶然间听到小兵议论,说郦哨官最近都会一个人骑着马出营探查,有时直到深夜方才归来。

    想必他也在因乌日更达濑的威胁,而日夜忧心着。

    卓钺有时想想都不禁觉得好笑。他们二人,明明在同一个军营之中,明明心系着同一件事情,却同时躲避着对方,连面也不敢照一下。他们明明是全天下唯一可以理解对方的人,如今却落了个相顾无言的下场。

    日子一天天地流逝,卓钺眼下已经熬得青黑一片。

    不知道……他完全不知道乌日更达濑会如何拿下榆林关。

    马上就到十月廿三了。乌日更达濑会如他所说,对自己的亲侄子都不留情面吗?这一次,他还能够侥幸逃脱命运的魔爪么?如果可以,他该不该原谅郦长行;如果不能……

    如果不能,他和郦长行又还剩多长时间呢。

    这段互相躲避、百般折磨的日子,会不会便是他们最后的相守?

    压力,痛苦,迷茫,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