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钺看着他,见他虽神色如常可风尘仆仆,美丽的眼睛中也夹杂了些红血丝,正有些心疼,却听他沙哑着声音开口道:“我让你在帐内等我回去。卓哥,你又食言。”

    “……”卓钺顿时无语了,“你看看我这状况,又不是故意的。硬让我回去,我只能魂魄出窍了。”

    郦长行重重捏了下他的手:“不许胡说。”

    卓钺见到他也松了一大口气,心中欢喜,当即打趣道:“担心了?”

    郦长行看着他,抬手用温暖的掌心蹭了蹭卓钺的脸侧。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卓钺总觉得他的嘴角微微撇了下,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晃着大人的衣角在恳求安慰。

    “你还笑得出来?”郦长行轻声道,“你知道看你不见了,我心中什么滋味儿吗?”

    卓钺心中软成一团,抬手抱了抱他的肩膀:“以后不会了。”

    头顶的手下把他们合力拉了上去,时隔一天多才呼吸到山间如此清冽的空气,卓钺顿时觉得胸口一爽,长长伸了个懒腰。

    此时有个随行士兵过来,附身在郦长行耳畔低声说了些什么。郦长行听着,脸色逐渐森冷,转头看向卓钺道:“你们落入坑底的时候,还有第三人在场?”

    卓钺暗道麻烦,他私心不愿看到郦长行和呼兰木伦的矛盾加深,更不愿看到郦长行因二人的恩怨再去和呼兰木伦那个疯子争王位,。

    “啊,有吗?”他想打个哈哈含混过去。

    可谁知郦长行却不容他回避,定定地盯着他道:“他们在左近发现了人和马的足迹,被薄雪覆盖过一层,时间推断起来正是你们被困时留下的。而且这洞口被人用树枝简单覆盖过,似有人故意不想让你们被发现。”

    卓钺心里一恼:妈的呼兰木伦,真是个心狠手辣的畜生。亏他刚才还想帮着隐瞒,白瞎了他的菩萨心。

    “还不说么卓哥?”郦长行翠色的眼瞳近在咫尺地盯着卓钺,眼眸深处暗涌翻滚,“那足迹,一脚深、一脚浅,好辨认得很。”

    “你是怎么和呼兰木伦在一起的?”

    卓钺无言,抬手拍了他一下:“什么‘在一起’,会不会说话你,我们就是碰巧遇到了。”

    没错,他是不想让郦长行再过深地卷入达日阿赤的王族恩怨之中。但他也不会因为此时,而刻意对郦长行隐瞒什么,再导致二人的误会。

    卓钺短暂地思琢了下,果断选择实话实说。把娄吹云如何带他来找温泉、二人如何碰上了呼兰木伦、又如何产生矛盾恰巧落入深坑,竹筒倒豆子地交代了清楚。

    郦长行面色冰冷地听完之后,半晌不说话,末了低低地冷笑了声。

    “呼兰木伦……”他低低轻喃道,“之前,是我太放纵他了。”

    卓钺抬手,毫不客气地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小孩子家家的,装什么深沉。也不是因为他我俩才被困在这儿的,恩怨分明,你别乱扣帽子。”

    周遭士兵见他抬手就扇郦长行,惊得倒抽冷气。可郦长行竟十分平静,只是拉住了他的手道:“此事不怪他,就只能怪你了卓哥。”

    卓钺有些好笑:“怪我什么。”

    “怪你没有在原处乖乖等我。”郦长行牵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臂上轻轻地摩擦着,“我不都跟你说了,让你——”

    “——让我别乱跑。”卓钺懒洋洋地道,“好了,怪我。还怪我让你担心了。”

    郦长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永远不会告诉卓钺,纵马赶来天山的那一路他是怎样彷徨痛苦的心情。他怕在天山找到偶遇不测的卓钺,却更怕一无所获,怕卓钺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远远地离开了他的身边……

    他的心脏似架在火上烤,无论如何辗转反侧,总是煎熬。

    所幸,所幸这个人现在好好地站在他的面前。还能说笑,还能骂他,毫发无伤。

    郦长行缓缓揉搓着卓钺的手指,心中最阴暗的角落,阴毒冷酷逐渐上涌。

    呼兰木伦……

    娄吹云被救上来后,得知了呼兰木伦临走前不仅没打算救他们、还暗暗坑了他们一手,顿时整个人都萎靡了。郦长行没再耽搁,呼哨一声命众人火速返程。

    卓钺也迫不及待地想回去,好好饱餐一顿,洗个热水澡,再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他在马背上又颠了几个时辰,昏昏欲睡、紧赶慢赶回了达日阿赤的营地,正想去休憩却又被郦长行抓住了。

    “做什么去卓哥?”他缓缓道,“我们还有事情没做完呢。”

    作者有话要说:倒在流感的魔爪下……太难受了,今天又是细短的一天,我争取明天好起来!

    大家要注意身体呀。

    今天小郦小小地撒了个娇嘻嘻,但马上又是一波(也是最后一波)大虐来啦!虐完再走点剧情,本文就进入尾声啦。真的好快哦~

    第98章 豺狼斗

    “什么事儿啊?”卓钺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有什么事儿不能等明天?”

    郦长行一言不发,拉着卓钺便走。他们径直穿过一牧场、帐篷、街道,路遇牧民们皆神色敬畏地冲他们行礼。卓钺渐渐感觉情况有些不对,回头一看,果然他们身后浩浩荡荡跟了十几个草原大汉。

    就这架势,不是约架,就是逼宫啊!

    果然郦长行带着他来到了一顶最大的帐子前,门口守着两个达日阿赤士兵,一见他便道:“三王子。”

    郦长行微一点头,径直入内,那两个守卫竟也没有阻拦。

    卓钺一进帐子便首先闻到了一股奇怪又熟悉的味道,他皱了皱鼻子——这不是萨满那老神棍给他喝的煤灰汤的味道么?再抬眼一看,果然这帐子要豪华不少,熊皮铺地,火盆烧得帐内暖如春日。

    帐内已经来了不少人。卓钺一眼扫过去,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乌日更达濑。数月不见,他似和上次没什么区别,脸上还是挂着那怡然自得的微笑,似乎万事已在掌握之中,又危险又令人讨厌。

    他的手搭在一个木轮椅上。轮椅上坐着个病瘦青年,面容虽也深邃英俊,可因太瘦有些脱相,整个人都有点儿病怏怏的。卓钺猜,这应该便是达日阿赤王的长子了。

    呼兰木伦就在王长子的对面站着,身后也簇拥着一大帮手下。他还是那般倨傲冷漠犹如高岭之花的模样,卓钺等人进来时,他连一个眼风都没斜过来,仿佛什么亏心事都没做一般。

    卓钺简直想给呼兰木伦的演技喝个彩。

    和郦长行当初有一拼啊!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帐子正中的王座之上。

    这王座十分豪华,上面铺着斑斓如锦的虎皮,还垫了雪白如缎的狐毛。可再富丽的宝座,也掩盖不了其上王者迟暮颓废的气质。

    达日阿赤王早年应该也是勇士一位,依稀能看出身材高大、眉眼深邃。可此时年迈衰弱,肌肉和活力衰退,徒剩皱巴巴的老皮强撑在骨架之上,远看竟像个骷髅一半,极为骇人。而那双眼皮之下的双目更是混沌不堪,偶尔抽搐似得动上一动,竟不像是有清醒神智的人。

    此时郦长行领着他们在帐门口一站,加上大王子和乌日更达濑,二王子呼兰木伦,正好是三足鼎立。任哪一边都气势汹汹,人多势众,却未有居中的王者背后空无一人,仿佛真如孤家寡人一般。

    卓钺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帐内气氛一触即发,率先点火的是乌日更达濑:“三王子,这不节不晌的,你兴师动众地把这么多人叫在一起,究竟有什么事情?”

    他说的是草原话,卓钺本来对草原话并不精通,可跟郦长行在一起后下功夫苦学,终于能听懂了个十之八九,现在总算有用武之地了。

    郦长行扯了扯嘴角。

    他的目光扫过乌日更达濑和大王子,又转向呼兰木伦,最后投向王座之上的达日阿赤王,嘴角森森地露出了个凉凉的笑。

    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如烈火浇油,瞬间引爆了全场。

    “父王年迈,如今外有强敌频频来犯。”他的话语清晰,一字一句道,“情形刻不容缓,两位兄长体衰残弱不足以担当大任。我要求,父王立刻传位于我!”

    什么?!

    所有人同时瞪大了眼睛,浑身紧绷。卓钺更是蓦然抬起了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郦长行。

    呼兰木伦眉头微微一抖,他身后的人也率先躁动起来,在愤然的嘈杂声中有人大喊道:“凭什么传位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