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是好茶,庐山云雾,今年的春茶,可惜泡茶手法太过拙劣。

    只一口,柳少风便在心里下了如此评价,不过念在泡茶人是冀晴的份儿上,他还是笑眯眯的又喝了几口,并赞了几句。

    他平时喝自家干爹亲手泡的茶喝惯了,不知不觉便养刁了嘴,反观冀建国和程志军他们几个,倒是捧着茶杯大口大口的,喝得津津有味,几口一杯茶水就见了底儿。

    柳少风这个人或许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圆滑,跟俗人在一起他就俗,跟雅人在一起他就雅。见夏来金几个都不是什么雅人,他心底其实挺乐的,说到底不管他出身如何,不管他能表现的如何高雅脱俗,骨子里还是大俗人一个。

    “那什么,叔倚老卖老叫你声少风……”柳少风放下了茶杯,夏来金笑着开了口,“少风,叔冒昧的问句,你是在啥地方捡着那小兔崽子的?”

    “北丰水泥厂那片儿。”柳少风眼睛眨也不眨的扯了半个谎,北丰水泥厂那片儿是不假,只是片儿有多大那就不好说了。

    “北丰水泥厂?”夏来金眉头微皱,他脑子里有点乱,如果没记错的话,李红霞家就在那片儿,只是除非老董脑子烧了,要不然他就算绑走了小兔崽子也不会往李红霞跟前儿带!

    “嗯,就是那片儿……”柳少风笑着点点头,似乎是怕夏来金不信他的,又补了一句,“去看我干哥走到臭水沟子那块儿,正好看见小煌在路边儿蹲着,就把他带回来了。”

    对着墙角儿罚站的小狼崽子嗖的回头,眼神闪啊闪的看着柳少风,嘴唇翕动,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柳少风偷偷对他眨眨眼,微微摇了摇头。

    想起半路上他跟柳少风的约定,小狼崽子偷偷瞄了眼垂着眼的夏建辉,果断转头,继续用头顶顶着墙角儿罚站反省。

    夏来金用余光睨了眼小狼崽子,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说起来上回李玉宝找那俩小兔崽子麻烦,也是少风帮的忙吧?”

    “唔,那次是凑巧。”柳少风故作腼腆的笑笑。

    夏来金吹着被子里的茶叶,仿若惊讶的叹了一句:“李玉宝可不是省油的灯,没想到他倒是听你的。”

    柳少风余光睨着冀建国,憨不拉几的抓抓后脑勺:“唔,那什么……李涛她妈是我远房表姨,现在在我家当保姆呢,以前见过李玉宝几回,所以……”

    所以什么,全凭个人理解,柳少风反正是装出了一点儿羞以启齿的模样。

    夏建辉觉得嘴角的燎泡更疼了,心知坐下去自家老爹也问不出什么来,索性道:“爸,快六点了,先去吃饭吧。”

    这次有小狼崽子的“救命恩人”在,自然不能像上次那样随便找个饭店,点几个家常菜了事儿。

    夏来金直接把柳少风及三家老小带去了滦北市最好的海鲜酒店——望海阁。

    望海,其实是个奢望,滦北市虽然海岸线不短,但是主城区是不临海的,因为地理位置原因,本地海产品也比较单调。

    望海阁是滦北市最好的,也是滦北市最贵的,就算没点什么出奇贵的东西,十几口子人围坐一坐,吃饱喝足之后也花去了几千块。

    银子妈妈难得的没为了这些钱心疼,在丽景苑门前跟柳少风分别的时候,还笑着让他有时间到家里来玩。

    看着柳少风装乖的德行,夏建辉只觉得无比胃疼。

    说真的,他巴不得柳少风以后在他的生活里消失,他是真心不想跟这个风二公子扯上什么关系,只是宿命大神显然不愿让他如意,一不留神,柳少风就成了小狼崽子的“救命恩人”。

    小狼崽子离家出走的事,银子妈什么都没说,回家洗了个澡,倒头就睡。

    夏丽妮也困得不行,狠狠地拍了下小狼崽子的后脑勺也就回了房,客厅里就只剩下了父子三人。

    夏来金和夏建辉并排坐在沙发上,小狼崽子低着头,乖乖的站在两人身前,可怜巴巴的叫:“老爸,小灰……”

    “呵,真难得,你还认老子这个爹啊?”夏来金斜着眼,扬着下巴,那德行要多傲娇有多傲娇。

    “你就是我爸!”小狼崽子试探着往前挪了一步,用脚尖儿蹭蹭夏来金的脚尖。

    “哼!老子就是你爸,你还离家出走?”夏来金脚往旁边挪了挪,躲开小狼崽子的脚,小狼崽子继续追着拱,“呐个……我开始没想开。”

    “折腾着大家伙提心吊胆一晚上你就想开了?”

    “想开了,少风哥说不光生身父母是爸妈,养父母也是爸妈,生恩不及养恩大……”小狼崽子像背书似的背着柳少风的话。

    夏建辉无来由的一阵厌烦:“你倒是听他的,怎么没见你听我的?”

    “我没有!我听了……”小狼崽子委屈的盯着夏建辉,纠结的搓搓脚尖儿,一副想扑又不敢扑的模样,“小灰,我什么都听你的了……”

    “是,离家出走也听我的了。”夏建辉转转手腕儿,甩了下酸麻的手,“爸,我先睡了,困了。”

    “吃两粒牛黄解毒片清清火。”夏来金叮嘱。

    “不吃。”夏建辉伸着懒觉,头也不回的进了卫生间。

    小狼崽子猛地扑到夏来金大腿上,蹭啊蹭:“老爸,小灰病了么?”

    “站好了,看看老子的嘴角。”

    “泡!”

    “都是让你这小兔崽子急的,小灰嘴上也有一个。”

    “老爸,我错了,你揍我屁股吧!”小狼崽子突然转身,撅着屁股对着夏来金,“使劲揍!”

    “哼!”夏来金气呼呼的朝着小狼崽子的屁股踹了一脚,甩手回了卧室,真让他打,他还真不舍得了。

    小狼崽子揉揉屁股,看着夏来金的背影,郁闷的嘟囔:“你不揍我,我怎么跟小灰装可怜啊!”

    夏建辉草草冲了个澡,就直接倒在了床上。

    两天一宿没合眼,身体似乎已经到了极限,眼睛酸涩难耐,然而,头脑却依旧高速运转着,执拗的不肯休息。

    于是,他只能窝在稍凉的被窝里闭目养神。

    洗完澡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空了,小狼崽子跪坐在茶几前面摆弄着茶具,他现在没精神找小狼崽子算账,只想先做冷处理——不理他。

    只是——

    “小灰……”

    “小灰?”

    “小灰!我知道你没睡。”小狼崽子站在床头,声音一声比一声高,夏建辉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脸色微暗,眉心轻皱,说不出的疲惫。

    小狼崽子看看小灰,又看看飘着一朵菊花的茶杯,眼珠转了转,“咕嘟”先喝了一口尝尝味道,随后含了一口在嘴里,小心翼翼的凑到夏建辉嘴边,避开嘴角的燎泡,轻轻的贴了上去。

    第50章 小黄回家之后(下)

    淡黄的液体带着馨香从相触的四片唇间,顺着夏建辉的唇角淌下,滑过瘦削的脸颊落到枕头上,浸出一朵散乱瑰丽的花。

    夏建辉嗖然睁眼,对上近在咫尺的容颜晃了下神,下意识的一把推开小狼崽子:“你在干什么?”

    “嘭!”小狼崽子一个踉跄,茶杯落地,碎了一地瓷片。

    小狼崽子左脚绊右脚,一屁股摔在地板上,手好巧不巧扑在了一片碎瓷片上,鲜血瞬间染红了手边的水渍。

    夏建辉半握着拳,用食指重重的蹭了下唇,寒声问:“你刚才在干什么。”

    小狼崽子委屈的举着划破的手,眼巴巴的看着夏建辉,可怜兮兮的答:“喂小灰喝水。”

    “谁教你的?”夏建辉逼视着小狼崽子的眼,他不信没人教的话,这小兔崽子能想出这么……恶心的方法。

    “动物世界里大鸟喂小鸟都是嘴对嘴,老家房檐下的燕子窝里,老燕子喂小燕子也是……”

    “我问是谁教你的。”夏建辉冷声打断东拉西扯的小狼崽子,心底噌的窜起一道火焰。

    小狼崽子缩缩肩膀,怯怯地瞄了一眼突然火气大盛的小灰,嗫喏:“花被面。”

    夏建辉火气一滞,猛地握紧拳头,指甲刺痛了掌心:“他这么喂你了?”

    “没。”小狼崽子眨巴眨巴眼,直觉告诉他小灰突然又不是很生他的气了,“不过黑脸这么亲花被面,花被面很高兴,一下子就不生气了……”

    “呐个……我以为我亲亲小灰,顺便喂小灰喝水,小灰也会不生我离家出走的气了……”

    “小灰,我错了。”

    “小灰……”

    “没有下次。”夏建辉突然觉得这就是孽,不管前世还是今生,这个小狼崽子就是他的孽。

    “唔……”小狼崽子含混的应了一声,可怜兮兮的举着被划伤的手晃晃,扁着嘴委屈的道,“小灰,疼。”

    用余光扫了一眼小狼崽子手心的伤口,夏建辉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垂下眼,故作冷淡的道:“药箱里有创可贴,自己找。”

    “小灰……”

    “烦。”说完,夏建辉干脆躺回床上,闭上了眼。

    小狼崽子苦着脸看了夏建辉一会儿,确定小灰完全没有帮他找创可贴的意思,叹了口气,塌下肩膀,悻悻的出了卧室。

    听到关门的声音,夏建辉睁开眼,愣愣望着雪白的屋顶,细长的手指无意识的重新拂到了唇上。

    刚才那一瞬间,他竟然产生了冲动,这样的自己不可饶恕。

    “小灰,我没法洗澡。”小狼崽子又悄摸悄声的溜回了卧室,手上的污渍仍在,手心处歪歪扭扭的贴着一个邦迪创可贴。

    “那就去睡沙发。”夏建辉闭着眼,清冷的陈述,“我的床上不要脏小孩儿。”

    “小灰,你讨厌我了么?”小狼崽子扁着嘴,跪坐在床边,扒着床沿儿,声音里带着哭腔,极力的装着可怜。

    夏建辉睁眼,盯着眼圈通红的小狼崽子静静的看了一会儿,才道:“没有。”

    小狼崽子心里偷偷松了口气,头却垂的更低,苦着正太脸,耷拉着两只隐形的狗耳朵:“可是,以前我弄破手的时候小灰都会帮我洗澡。”

    指尖轻柔眉心,夏建辉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可怜这个装可怜的小崽子:“小黄,你已经长大了。”

    小狼崽子突然鼓起嘴,扭头轻哼:“哼!才不是!是小灰不喜欢我了,因为我不是金子爸银子妈的儿子。”

    “别胡搅蛮缠。”夏建辉突然觉得自己嘴角的燎泡一时半儿好不了了,抽的。

    “就是!从我回来小灰就没理我。”小狼崽子傲娇的扬着下巴,眼圈红红的又添了几分可怜。

    提起这个,夏建辉心里来气,捏着小狼崽子的下颌,挑着眉问:“你离家出走的事儿都干了,还想让我给你好脸色?”

    “可是我受伤了……”小狼崽子眼眶里开始转泪花,夏建辉无奈的长叹口气,终是下床拽着小狼崽子的后脖领,把他拖进了浴室,给小狼崽子又洗了次澡。

    夏建辉心说:权当在洗一头猪。

    洗完澡,夏建辉用酒精帮小狼崽子的手心消了毒,重新贴了一块创可贴。

    小狼崽子被酒精煞的手心生疼,却皱巴着正太脸露出了甜甜的笑。

    折腾了近一个小时,夏建辉终于又躺回了舒服的大床上,之前小狼崽子的冒失举动带来的抑郁与烦躁已经烟消云散。

    从洗澡时小狼崽子的表现来看,他确定小狼崽子还是个孩子。

    或许只是孩子心性,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单臂揽着拱进他被窝里的小狼崽子,感受着熟悉舒适的体温,如是想着,终于有了睡意。

    半梦半醒之间,小狼崽子搂着夏建辉的腰,使劲拱了拱:“小灰……”

    “嗯。”夏建辉漫不经心的应了,小狼崽子咬咬下唇,终于下定决心,“呐个,少风哥不让我告诉别人,可是我还是想告诉小灰……”

    难得的睡意瞬间消失,夏建辉无奈的轻叹了口气,问:“啥?”

    “少风哥说,他去救我是李玉宝报的信儿。”小狼崽子皱巴着脸,脸上带着浓浓的疑惑,夏建辉心里快速做着各种猜测,嘴上却平静的追问:“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