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夏楞了一下,确认自己并没撞坏刚才那人,随即驱车离去。

    毕竟,比起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来说,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城北区,绿锦园,12号楼801室门前。

    仇夏拿着钥匙的手微微颤抖,对着锁孔插了几下才把门打开。

    一年前那次变故之后,仇夏第一次回到这里——阿辉的家。

    家里久未住人,暗红色的木质地板上蒙上了一层薄灰。

    白色大理石茶几上,摆着两个玻璃杯,一如那天清晨他离开时的样子。

    只可惜,物仍是,人已非。

    这个小小的窝里,再也没有那个沉静如水的男人。

    仇夏下意识的想抽烟,摸出烟盒,把烟叼在嘴上,却怎么都按不动打火机,最终颓然的把打火机和烟一起扔到了茶几上。

    阿辉有洁癖,尤其厌恶烟的味道,所以,从来不允许他在屋子里抽烟。

    “要抽就去楼道里抽,抽完刷牙。”阿辉那清冷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仇夏紧闭着眼,皱着眉,喉咙轻颤,“阿辉……”

    声音低沉,哀伤,充满思念,犹如丧失伴侣的孤狼。

    明知道只是幻觉,却固执的沉浸其中。

    明知道不会得到任何回应,却仍小心翼翼的奢望着。

    好像只要他奢望,那个男人就会回到他身边,淡淡的瞥上他一眼:“你好,我是夏建辉。”

    “你好,我是仇夏。”仇夏低声呢喃。

    “呵!你的名字对我这个姓氏来说可不怎么吉利,平白多了个仇人。”

    “世事难料,说不定我们会因恨生爱呢?”

    后来是什么?对了,阿辉笑了,笑的那么淡然:“因恨生爱也是好的,就怕无缘无故的爱。”

    是啊,因恨生爱不可怕,就怕无缘无故的爱,当初阿辉问过他为什么会爱,他是怎么说的?

    “早就说过,我们会因恨生爱嘛!”

    他说得半真半假,只换来阿辉不置可否的一笑,从此绝口不问他缘由。

    那天,他害得阿辉到手的工作泡汤,忐忑的踏入这所公寓的时候,阿辉只是坐在沙发上,平静的说:“阿夏,我的工作泡汤了。”

    那天,他得知那个男人要给阿辉订婚,烦闷的踏入这所公寓的时候,阿辉递给他一杯红酒:“阿夏,我以后没有家了。”

    那天……

    那天,被那个男人撞破之后,阿辉依旧倔强的保持着他独有的冷静:“仇夏,你走吧,我们完了。”

    仇夏的心猛地抽痛,紧紧的抓着胸前的衣襟,蜷在沙发上低声呜咽:“阿辉,对不起。”

    多希望能听阿辉说一句:“没关系,你还是我的阿夏。”

    可惜,阿辉已经走了,带着他给他的伤,带着对他的恨,带着对他的厌恶,就这么走了。

    他即使有心悔过,也永远得不到奢望中宽恕。

    或许,可以试试。

    仇夏缓缓睁眼,看着时钟,晚十点整。

    怀揣着不切实际的奢望,认真的打扫好房间,亲手做了一桌子阿辉喜欢的菜摆在客厅的茶几上,关了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静候午夜零点的到来。

    传说,头七死者的灵魂会回家。

    仇夏抱着小小的希冀,在他和阿辉生活过的公寓里设了祭。

    如果人真的有灵魂,他祈望阿辉能回这里看上一眼,只要一眼就够了。

    没像其他家属那样躲回房间,唯恐干扰死者安宁,唯恐死者的灵魂依附在自己身上,不再投胎。

    仇夏攥着阿辉送给他的白玉观音,瞪着双眼守在客厅里,祈望能遇到阿辉的灵魂,祈望阿辉的灵魂依附在他左右,与他相伴。

    第52章 多事之秋

    对于夏建辉来说,王小东只是个过客。

    从问起小狼崽子被绑的原因时,柳少风那含糊其辞的态度,夏建辉就知道这十有八九是他不愿意触及的那个圈子里的事,还不是一般小喽啰的事儿。

    毕竟炯三公子的身份在那摆着,事情不够级别,炯三公子再闲的蛋疼,也不会亲自露面去见一个小孩崽子。

    所以,夏建辉只能谨慎的拿捏着分寸,选择了适当的装傻。

    毕竟,有些规矩可以破,有些规矩破不得。

    这次小狼崽子能平安回来已是万幸,他不可能为了一个过客不自量力的去探究什么,给自己及家人惹来危险。

    有夏来银在,小狼崽子离家出走的事儿没能瞒过夏老爷子和夏奶奶。

    即便有夏来宝第一时间赶回家报了平安,夏老爷子仍是放心不下,或许人老了就容易犯糊涂,竟然接连打了几通电话进行确认。

    为了让两个老的安心,赶着周末夏来金一家又回了趟小王庄。

    夏来金带着孩子老婆进门,不等放下大包小包的东西,肩膀上就挨了夏老爷子几大烟袋:“让你到处穷得瑟得罪人,连累孩子了不是?”

    “爸!你别瞎寻思,小煌就是自己闹脾气走丢了,这不找回来了么?”夏来金硬挨了夏老爷子的烟袋,“我在外边儿本本分分的赚钱,哪能得罪啥人啊!”

    “你?别以为老子不知道,来银都跟我说了,你那对头可不少!”夏老爷子不解气的又抽了夏来金一下,这才打量了小狼崽子一眼,“你这小兔崽子也别整天调皮捣蛋,下次再敢离家出走看我不抽你!”

    小狼崽子躲在夏建辉身后吐吐舌头,完全没把夏老爷子的威胁当回事儿。

    人,如果天天见面,很难看出对方的变化,夏建辉一个多月没见夏奶奶,突然觉得夏奶奶真的老了。

    斑白的两鬓已然全白,精气神儿也跟他印象里差了好多,至少这次回老家,夏奶奶没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挑银子妈的毛病,只是嘟囔了金子渣爹几句,嫌他没好好照顾二叔夏来银。

    于此,夏老爷子也难得了附和了一次夏奶奶,挥着烟袋锅子勒令夏来金也给夏来银安排个“官儿”当,论调还是老论调:“没道理自家兄弟还没有外姓人可靠!”

    不管心里认不认同,夏来金依然十分狗腿的答应了,谁让夏老爷子是他老子呢?

    于夏来金家,99年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五月,小狼崽子闹离家出走,闹得人仰马翻。

    六月,夏丽妮和冀晴中考,为了让夏丽妮能够顺利考上高中,夏来金又一次贿赂了考场监考和夏丽妮周围的学生,幸好,这次夏丽妮抄的时候知道怎么抄。

    七月,中考成绩出来,冀晴的成绩完全可以上省重点高中——滦北一中,可她的志愿只填了兴北一中高中部,而夏丽妮抄来抄去只抄了708分,离兴北一中高中部计划外培养生的录取分数线还差了两分,于是,夏来金开始忙着送礼托关系,给她弄来一个教师子女的名额,总算把学籍落入了兴北一中高中部。

    八月,夏奶奶突然病重入院,经检查被确诊为肺癌晚期,夏来金有再多的钱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夏奶奶打着氧气艰难地呼吸,看着夏奶奶癌细胞扩散,在病床上忍着病痛,静待生命的枯竭。

    十二月十七号,弥天大雪。

    “金子,你是老大,不能亏待自家兄弟,要多照顾来银,还有……小武……”夏奶奶在自家炕头上,拽着夏来金的手说完这一生最后一句话,看着夏来金含泪点了头,这才放心的合上眼,撒手人寰。

    夏来金失声痛哭,夏来银,夏来财,夏来宝跟着扑到跟前儿痛哭流涕。

    虽然时常在心里抱怨夏奶奶的偏心,真到了这生死离别之时,夏建辉还是忍不住落下了两行清泪。

    或许这就是血缘,割舍不断的血脉亲情,融进骨子里的羁绊。

    银子妈妈带着夏来银家的、夏来财家的和夏来宝家的帮夏奶奶梳好头,换上了提前置办下的寿衣,夏奶奶就被停到了堂屋里。

    当夜,夏建武、夏建辉、小狼崽子还有仅六岁的夏建华跪在夏奶奶床前守灵。夏建华年纪虽小,却格外的倔强,跪的比谁都认真,倒是长孙夏建武,跪了半个小时就开始左扭有拱,余光瞄着进进出出张罗丧事的人们,想要爬起来偷懒。

    “跪着,不准起来。”夏建辉声音冷淡,脸上虽然没了泪水,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哀伤。

    “凭什么听你的?”夏建武气呼呼的反驳,惹来夏建辉冷然一瞥,和小狼崽子龇牙咧嘴、凶巴巴的怒瞪。

    夏建武瞪着眼不服气的回瞪小狼崽子,却被夏建辉又一记冷眼瞥没了气焰,到底老老实实的继续跪了。

    第二天一大早,夏来金家老宅门前就搭起了灵棚,前来吊丧的人络绎不绝。

    丧事办了三天,雪也跟着下了三天,直到第三天下午送葬的时候,天才放晴。

    虽然老夏家算不上小王庄的大户,但是同宗的人也不少,刨去不能入坟地的女孩,送葬队伍仍足足排出了五十多米长。

    跪,叩,拜,哭,待得夏奶奶入土为安,夏建辉的膝盖和腰已经和别人的差不多了。

    东屋,夏来金兄弟几个对着账分礼金、帐子,西屋,小狼崽子狗腿的给夏建辉捶腿按腰:“小灰,还酸不酸?”

    “嗯。”别人或许能偷懒,长房长孙却偷不得懒,一连三天,夏建辉基本没合眼,这时候一沾着床,眼皮子就开始打起了架。

    见夏建辉打起了瞌睡,小狼崽子拽着被子盖在夏建辉身上,抓着夏建辉的手,习惯性的开始搓。

    他知道小灰怕冷,所以这三天来逮着空闲就会给小灰搓搓冻僵的手。

    虽然乏的厉害,可也三天没洗澡,身上又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夏建辉睡的并不沉。小狼崽子一给他搓手,他就醒了,只是懒得睁开眼。

    感觉小狼崽子一直捧着他的手小心翼翼的搓着,生怕他冷,夏金辉心底感动,回手握住小狼崽子的手:“别搓了。”

    “不,小灰怕冷。”小狼崽子对着夏建辉的手哈了两口气,“暖和没?”

    夏建辉闭着眼把小狼崽子拖进被窝里:“这样更暖和。”

    小狼崽子眯起眼,尽可能的贴着夏金辉充当暖炉,一动不动。

    夏丽妮进西屋叫两个弟弟吃饭的时候,夏建辉和小狼崽子窝在一个被窝里睡的跟死猪似的,不省人事。

    于是,帮他俩掖好被子,顺手关上房门,人又退了出去。

    夏奶奶离世,夏老爷子一直没什么异样,只是在夏建辉他们送夏奶奶出殡的时候,留在家里的夏丽妮看见夏老爷子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大青石上,哼了好久的小曲儿。

    “男愁唱,女愁哭……”银子妈妈给表示不解的夏丽妮解释说:“那是你爷伤心了,犯愁了。”

    相伴了大半辈子的老伴儿去了,如果不伤心就真成铁石心肠了。至于犯愁,自然是今后的生活问题。老头儿比不上老太太,光是吃饭问题就能愁煞一辈子没沾过锅台边的夏老爷子。

    三天圆坟,七天头七,随后又是二七、三七、四七直至七七祭完,正好到千禧年的春节。

    夏来金想趁机接夏老爷子进城,夏老爷子固执的不肯:“人都是落叶归根,合着你这是让我老了老了,还要挪窝儿不成?”

    “我去城里干啥?你三个兄弟都在村儿里他们还能饿死我?”

    “我跟你进了城,到了节气连给你妈烧点纸都不方便……”

    最终,夏老爷子仍是没跟夏来金进城,夏来金只能私下里跟三个兄弟交代了一番,又每人塞了一沓钱,让他们平时给老爷子多做些好吃的。

    遇到一个固执的倔老头,夏来金除了尽量抽时间多回家几趟,多花点钱外也别无他法。

    第53章 长大的小黄小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