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回握掌成拳,林中落下的阳光洒在他的手上。

    “我查不到小公子的来历,小公子将来若是改了心意,在我眼前消失……那我还不如死了好。”

    裴回低头,额头贴着程解意的额,他们的视线,吐息都纠缠在一起。

    程解意看着裴回的眼睛,在这时终于明白了他将自己关在密室中的意义。

    【小公子是不是真的在意我?】

    【便用我的性命试一试。】

    【若是真的死了,那便死了。】

    【若小公子救了我……那么我总有办法彻底留下小公子。】

    程解意抬手将裴回的额头顶开,然后认认真真地看着裴回。

    “我要报答都督的心不是假的。”

    “都督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

    程解意微微一笑,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突然化作一阵雨雾自裴回的怀中消失。

    在那无人的湖边,程解意悄然立在那。

    “都督不是想知道阿燕是谁吗?”程解意微微侧头,看向正要追上来的裴回,“那是您的名字。是上一世,再上一世的名字。”

    “我不是……那书中白狐。”

    程解意步入水中,眼眶发红,透明的泪水如珠子积在眼眶里。

    “只是一尾在过去曾被您放生的白鲤。”

    那透明的泪水滑出眼眶,落入水中竟发出硬物入水的声音。

    裴回睁大眼,看到一颗又一颗滚圆的珍珠由程解意的泪水化生,滑入了那湖水里。

    “我要报答您,却不是为了要害死您。若都督因我而死,我也绝不会苟且偷生。”

    “如此为解都督疑惑,我已和盘托出,只望都督莫要再轻生。”

    “只是被您知道我的真貌,便再不能留在您身边了……”

    程解意说完就此投身入水,裴回看到……在湖面上掀起了一尾银白色的如鲤般绮艳的鱼尾。

    只好那雪肤花貌的少年郎,就此没入水中,再也不见。

    裴回一掌将身侧的古树击断,额角与脖颈上青筋暴起大喝。

    “来人!将湖水抽干!”

    -

    程解意站在都督府外,脸上通红一片,被自己羞的。

    这演技……不知道造梦者演技课的老师看到会不会生气。

    程解意大腿隐痛,那是为了流下眼泪自己掐的。

    “别以为……只有你看过《白狐传》!”

    因为道具[鲛人],程解意得以把裴回从湖底拖出来,也能在他面前露出一条白色的鱼尾落入湖中。

    只是湖里是绝不能继续待下去的,程解意再使用了转移道具[雨雾],就此落到了都督府外。

    程解意侧头看向喧哗起来的都督府,往另一条岔路走去。

    好了,敏感,多疑,多谋而善变的裴回裴都督,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事都能如你所想,随心所欲。

    面对自己也无法掌控的事态,那些鬼神之力,您也该放弃追溯来源了吧?

    下一次再见时,便要听到您的真心所愿。

    程解意边走边在雨雾中换了妆容,就此住进都督府外街上的一家客栈。

    程解意打开窗户,这客栈的最高层,隐约可见都督府一角。

    当然,还是得住得近一些,才好知道动静。

    -

    都督府内,湖水已被抽干,家丁和外边借来的人马都已累得喘不上气。

    裴回站在湖边,看着一望见底的湖底,突然踩着松软的湖泥走到一处,他拨开水草,伸手入泥,从里边抓出了几颗散发着辉光的圆润珍珠。

    这珍珠似乎带着一点程解意身上的香气。

    “……都督?”几个小厮喘着粗气轻声询问。

    裴回抬头看向湖心,下边是他和程解意曾待过的密室。

    “将这里……填平了,”裴回回身上岸,“然后在我院中用密实的青砖建一块池塘。水要日日送来活水,其上要有莲叶白莲,清澈见底,可见人影。”

    裴回将珍珠装入自己的香囊里,缓步往不流云走去。

    那日日在院中等他的小公子已不见踪影,步入房里,只有一些小公子平日翻的书籍,用过的扇子,还有睡过枕过的床。

    裴回捡起在书籍中夹杂的《白狐传》,随手一翻,便是那白狐被书生发现真身,就要逃走。

    盖因仙人曾定下规矩:妖精不得现身凡间,若被凡人看到,需得速速离去,回归洞府才是。

    “若是真有仙人,便来降罪于我。”

    裴回啪一声把书合上,侧头对门外婢女道。

    “将鹿扇叫来,我要去应天道观一趟。”

    婢女抬头望了一眼,便立刻低头连声应是,转身疾步离开。

    只是她走着走着,突然揉了揉眼睛。

    适才……都督回头说话时,像是眼中泛起金光?

    不过,那应是阳光照到都督脸上,衬得那琉璃珠般的黑目都发了光吧。

    应天道观,三清宫正殿。

    道观里年纪最长的净初道长,今年已一百零六岁。但依然耳聪目明,健步如飞。

    世人常有来向他求仙问道,获长生之法,道长也不藏私。

    “多吃素,多干活,早起念经,晚上早睡。”

    来求长生的大多是富贵人家,想要仙丹。听得这个,个个勃然大怒转身离开。

    净初道长也不恼,这些烦人的家伙少一个是一个,他才好清修呢。

    结果今日便有小道童急急跑来,入殿急得连鞋也忘了脱。

    “净初道长!有客到!”

    “上香去偏殿,求神问卦去后山,想寻长生之法的,给六百两黄金再带来见我。”

    净初抚着自己长及地面的白色胡须,又要闭上眼继续通神。

    “我等奉六千两黄金,求见净初道长。”

    三清殿门外,一队锦衣卫分两列站在阶梯上。

    喜庆脸的鹿扇笑嘻嘻地朝净初躬身行礼。

    “裴都督有事问您。”

    净初看着自阶梯缓缓而上的红袍男子,日光之下那衣服上的金麒麟亮得刺眼。

    净初道长微眯眼,拍拍身边的小道童。

    “出去吧,往后再加一条规矩。”

    “这等凶物奉上再多钱财,也不见。”

    裴回风度翩翩地踏入三清宫里,身后大门被锦衣卫合上。

    “你要问什么?”净初道长挑眉,“你的皇后姑姑也想长生了?”

    裴回摇摇头,他仰头看着殿内高约数十丈的三清雕像,闻着殿内焚烧的神香。

    “道长,可信世上有神仙妖鬼?”

    净初微微一笑,他朝裴回点头,示意他坐在身边的蒲团上。

    “若是说故事,那我就想听了。你坐下,我来听听有什么有趣的。”

    裴回是日正当空时到的应天道观,夕阳西下时,三清殿的大门才打开了。

    裴回走出大门,转身朝净初道长行了一礼,便带着锦衣卫下山。

    那一直守在外边的小道童见着人走了,才蹑手蹑脚地进了殿,结果却看到净初道长垂着头坐在里边……像是死了。

    小道童连忙跑进去,颤颤巍巍地伸手在净初道长鼻下一放,就感受到了有力的吐息?

    “做什么?看我死了没有?”

    净初道长猛一睁眼,就把小道童吓得摔了一个屁股墩。

    “哼,要不是我装睡,那小子非得问到第二天太阳出来不可!”

    “……那,那个都督,到底问您什么啊?”

    净初伸了个懒腰,挠挠发痒的背。

    “捉妖呗。”

    “……这世上真有妖?”

    小道童虽然在道观里修行,但道家修的从来是自己,他还没到知道什么隐秘的年纪。

    “都说今人不如古,这世道也不是以前那个妖魔遍地的世道了。绝地天通后,那些神仙啊,妖怪啊,便都离开了人界。”

    净初道长笑着摸摸小道童的头。

    “这是个好世道,不过祖宗留下的东西,我们也没忘。虽然那小子说得跟真的似的,但我总觉得不太像。”

    “为什么?”小道童一脸疑惑。

    “为什么啊……”

    净初脑海里浮现出裴回的模样。他只见过裴回三次,一次是在皇后册封礼上,净初还是国师时,看到了站在台阶下的少年裴回。

    望向裴回的第一眼,与那毫无感情的琉璃珠般的眼睛四目相对,他就像看到了什么不似人的东西。

    那像是刀兵的凶气,战场上的杀气,还有眼里望不到任何人的空茫。

    第二次则是在裴回请净初返回应天道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