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翰林看到桌上的杯盘狼藉。

    “嗯……”

    黎叶低下头,像是被教导主任抓到的逃学去干坏事的中学生。

    “今年多大了?”

    顾翰林疲惫地将后背靠在沙发上,他记得这个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他才十三岁。

    被罗夏至牵着来到他办公室的时候只会说一口崇明乡下土话,别说国语了,连上海话都说的磕磕绊绊的。

    而那个时候梁少龙已经是个夜夜泡在声色犬马中的大混蛋了。他姑父那时候还活着,“青龙堂”还在,成衣大王梁老板还是梁大少,不识人间疾苦,到处惹是生非。

    “过了年虚岁二十一……”

    上海人讲究虚岁,孩子生下来就是一岁。有些人比较不幸,生在年底,于是过了年就直接两岁了。

    “畜生……”

    顾翰林骂这句话的时候,跟他爸爸顾老爷子当初知道他交了一个十八岁的小男朋友的语气是一模一样的。

    罗夏至以前曾经笑说,他和他在一起,是注定不会有自己的小孩的。他养黎叶和笑笑,就好像在养儿子女儿,这么想想就好开心,也算体会了一把养崽崽的乐趣。

    不知道罗夏至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被梁少龙睡了,“女儿”一门心思离家出走搞事情,还高兴得出来么……

    “罗夏至知道你喜欢男人么?”

    他预想他是不知道的。

    黎叶摇了摇头。

    果然。

    “你……想他知道么?”

    黎叶闻言,小脸一下子刷白,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得。好像被罗夏至知道这件事,比被顾翰林当场抓住他和梁少龙的情~事更加不堪。

    “不,校长,不要告诉三爷,求求你……求求你……”

    黎叶“啪”地一下跪了下来,赤~裸的膝盖直接磕在地毯上。

    “没事的,夏至他和我也是……你知道,他不会歧视你的。”

    性向是没办法转变的事情,顾翰林看到他这般无助的样子,只当他还不知道自己和罗夏至的关系,怕他以为罗夏至在得知他的取向后会看不起自己。

    “我知道,三爷和校长的事情我早就看出来了。但是求求校长,不要告诉三爷,真的求求校长了!”

    黎叶慌张的都要哭出来了,上一回他这样跪着求人还是在十三岁那年,他跪在崇明岛“瀛洲小筑”的客厅里,朝罗三爷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就他就从那个与世隔绝的小岛,被三爷带去了繁华的大上海。

    顾翰林长叹一声,“知道了,我不会告诉他的,你放心吧。”

    他转身起立,把沙发上的衣裤递给黎叶。

    “快点穿好,你三爷还在百货公司里等着你呢……你是想之后在百货公司做事吧?”

    黎叶接过衣服,不住地说“谢谢”,快步走进卧室去了。

    “起来!”

    看到卧室的门被关上,顾翰林眼皮都不抬一下,用鞋面踢了踢躺在地上躺尸的梁少龙。

    梁少龙眨了眨眼,捂着脑袋呲牙咧嘴地坐了起来,“表哥,你也太狠了吧。你用什么打的我?”

    说话间,他看到茶几下面那块比他巴掌还要大的红砖,脸色都变了,“你拿砖头敲我?我是你表弟啊!”

    “你这不是没死么,皮糙肉厚的。”

    顾翰林很铁不成钢地又踢了他一脚,把他踢的跳了起来,“用了多少力气我心里有数。”

    梁少龙心想那是当然,你捅别人刀子的时候都算计得好着呢。

    “你怎么说?”

    他朝卧室努了努嘴。

    “喝多了……”

    梁少龙捂着胸口,表情三分清醒,三分茫然,四分不知所措。说真的,最后怎么就会和这小子滚到一起他自己都不知道。好像先是喝酒,然后打架,接着就……

    顾翰林看着他的表情也知道自己问了也算白问,但是又不甘心他和黎叶的“儿子”就这么被给“一条狗”给“拱”了——要知道他认识梁少龙一辈子了,从来也不知道他喜欢男人啊!

    “你喜欢他?”

    这问题问得,他自己都不相信。

    “嗯……”

    梁少龙挠了挠后脑勺,满脸不自在,蚊子一样哼哼地憋出一个音符。

    大吃一惊。

    “他可不喜欢你……”

    说实话,想到刚才黎叶的表情,他开始有点同情这条“狗”了。

    “我知道,我刚才醒着呢,都听见了。”

    梁少龙满脸不在乎地说道,“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怎么了,非要在一块?就这样吧。你把衣服给我,就坐你屁~股下面呢。”

    说着,他干脆走了过来,从顾翰林身下抽出扭成一团的衣服。拉出来一看已经皱得跟咸菜皮一样了,根本没法穿上身。

    “算了,一会儿穿新的吧。”

    他把衣服又往地上一扔,摸着被打肿的后脑勺,表情一脸痛苦地走进盥洗室。

    如果不是语气过于落寞的话,顾翰林可能都要相信他是真的不在乎了。

    “哎……这叫什么事啊……还得瞒着夏至他。”

    顾翰林仰起头,单手捂住自己的额头,只觉得身体都被掏空了。

    ————————————————

    十点钟不到一刻的时候,他们三个人直接杀到了时迈百货,而罗夏至和一群宾客已经等在那里许久了。

    今天是“天外天无线广播台”正式开麦的第一天,预定的第一个节目正是十点钟启动,由罗夏至亲自主持。

    站在七楼被布置的花团锦簇的舞台前,端着香槟正在和贵宾谈笑风生的罗夏至看到姗姗而迟的这几人,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黎叶低着头快步走到罗夏至的身后,因为步子太急扯到了某个不能言说的部位,他痛苦地拧了拧眉头,然后小声叫了一声:三爷……

    “你和梁少龙怎么了?他脑袋怎么了?”

    罗夏至看着梁少龙一进门就缩到墙角边,脑袋上居然还裹了一圈绷带,惊讶地问道。

    “打……打了一架。”

    黎叶心虚地答道。

    “好吧……”

    看到他挪步都困难的样子,罗夏至心想着战况还挺激烈的。

    他哪里知道,此“打架”非彼“打架”……

    “现在,有请我们的罗三爷来为‘天外天无线广播台’揭幕!”

    紧靠着玻璃幕墙的舞台上,站在麦克风前,一身金色旗袍的小飞燕一边鼓掌一边说道。

    下面照例是她疯狂的“爱飞粉丝团”们,男人们用力地舞动着花牌,发出激动的叫好声。

    将香槟交到了黎叶的手里,罗夏至在万众瞩目中走上舞台,朝众人挥手示意。

    “罗三爷!阿拉‘交关(很)’欢喜侬呀!”

    舞台下又是一波尖叫声,罗夏至定睛朝下一看,发现那一片“爱飞”花牌中居然零星散步着几个“迷夏”的花牌,看得他不由得滴下一滴冷汗。

    姑且不论这花牌大小,为啥举着花牌尖叫的清一色都是上了年纪的阿姨爷叔们……他粉丝的受众年龄就那么“成熟”么?

    记者们举起镁光灯和相机,对着罗夏至一阵疯狂拍摄,这位阔别上海滩社交界的百货公司大王久违的露面可是太值得大大报道一番了!

    “罗三爷,请问您这几个月都去哪里了?”

    “罗三爷,有传言说您和您大哥交恶被软禁了,请问是真的有这回事么?”

    “罗三爷,请问之前有您中毒就医的传闻是真的么?”

    记者们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而早就“久经沙场”的罗夏至则全程保持着矜持稳重的笑容,走到了舞台中央的麦克风前。

    “各位……”

    众人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期待地看着这位年轻的,比王子都要闪耀,比国王都要富有的年轻人。

    “我有一件事情要宣布……在一年后,位于跑马厅隔壁,现在的罗氏仓库将会被一栋七层楼的大厦所取代。”

    罗云泽站在舞台的一侧,欣慰地看着站在聚光灯下的年轻人。

    那样的意气风发,那样的气势昂扬……三十岁不到,就有了这样的成就,只能用“商业天才”来形容了。

    他还记得当年带他去面见犹太人沙同的时候,那个孩子站在那个堪称上海滩第一传奇的老狐狸的办公室前,紧张得脚脖子微微发抖,进门的时候还差点跌了一跤的那一幕。

    但是就是从他踏进那一扇门的一刻开始,就开启了这段波澜壮阔的创业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