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觉丝毫未觉出两人言语间汹涌的暗流,咬了咬嘴唇道:“叶道长,若不嫌弃,可以暂住于此。”

    “……”时乐一听这话,就知道玩儿蛋了,秋觉胳膊肘往外拐,九成九是顺了人设,看上真货叶知行了。

    看叶知行不答,秋觉继续小心翼翼道:“我们这儿虽比不上浮余山,但是……但是总比客栈干净。”

    叶知行终于莞尔:“可如此,会不会太打扰了?”

    秋觉猛地摇头,时乐却云淡风轻答了句:“会。”

    “……”

    “……”

    和这男主打太极实在打累了,时乐卸下一口气,也不怕得罪男主直接道:“我虽没有留外人住下的习惯,但既然觉儿喜欢你,你就安心在此住下吧。”

    就和当年看书时第一印象一样,他不怎么待见这个言语点到为止,客气到令人无所适从的男主。

    “祁前辈……”秋觉一张脸红了白白了红,十分精彩。叶知行忍耐功夫了得,仍旧面不改色。

    “叶道长,与你去一趟浮余山无妨,只要能让你们安心的话。”

    叶知行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澜,语气依旧柔和又克制:“抱歉,让祁前辈为难了,师尊并无怀疑前辈之意,只是……想请前辈帮个忙。”

    时乐笑了:“我一介凡人,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顿了顿又道:“待除了笠州鬼患,就动身吧?”

    他想开了,穿书一朝除了靠坑蒙拐骗挣快钱,去仙门之地走一遭也不亏,至于对方是何目的,他想多了也无用,在修仙大能面前他不过是蝼蚁般的存在。

    叶知行道:“一切依祁前辈方便。”

    三人又客套了几句,时乐便引叶知行到客房歇下,一路上秋觉东张西望,时乐猜透他的心思,沉声道:“大小姐不见了。”

    “啊……他能去哪?”秋觉下意识的惊呼出声。

    时乐愁眉不展:“这大冷的天……待会我去寻他吧。”

    其实他心中也清楚,若对方真有心躲他,他再怎么寻也是徒劳。

    叶知行微微皱眉:“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

    “家里的孩子离家出走了……”时乐苦笑,叹了一口气继续道:“道长还是先歇息罢,我处理就好了。”

    虽只是十月天,雪却越来越大,落了夜,漫天满地的白,落雪将天地映得如同白昼。

    时乐在雪里找了两个时辰,将笠州城的大街小巷都翻遍了,还是找不到大小姐的影儿,近来鬼患作怪,他见过大小姐的身手,倒不至于担心他被鬼魅欺负,只不过这大冷的天,他担心对方着凉罢了。

    在雪地里连打了几个喷嚏,时乐吸着鼻子往回走,刚到街口又顿住脚步折了回去,他思及归燕楼兴许还没关门,想去买些新鲜的梅花糕。

    虽然是大小姐骗人在先,时乐也猜不透他是出于何种目的,且大小姐性格恶劣极难伺候,但平心而论,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大小姐也帮了他许多忙,他和对方配合起来也十分默契无需太多言语,人心都是肉长的,时乐不知不觉为这刁蛮的少年在心里留了个重要的位置。

    心不在焉的走在被大雪覆盖的街巷里,直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时乐才发觉自己又回到了原地,按理说,从街口到归燕楼不过半盏茶功夫,怎么……

    时乐收拢心神识路,又折腾了半个时辰,没遇到半个人,山重水复兜兜转转,明明是最熟悉不过的街道却总是绕不出来。他心中咯噔一声响,完蛋了,鬼打墙。

    虽然笠州鬼患传得沸沸扬扬,时乐却不想这事儿真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硬着头皮继续摸索着,怀中揣着一叠厚厚的锦鲤符,可这都是些瞎几把画的玩意儿,紧要关头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他咽了口唾沫,心快要蹦到嗓子眼来,静谧的雪夜里,听到断断续续的、时远时近的哭声,应该说,似哭又似笑。

    突然,一阵细微的声响窸窸窣窣而来,越来越近,电光火石间时乐身形一闪,原本他所站之处已密密麻麻的爬满女人的长发。

    虽然是身穿,且这个设定本身的修为已被毁尽,但临场反应已经刻进骨子里,先前在归燕楼被白三公子为难那次,他就有所觉察。

    不到片刻,鬼发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四面八方向他蔓延而来,时乐退无可退,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将一叠子锦鲤符洒了出去,那些触须般疯长的青丝立刻缩了缩,时乐见状有了底气,在自己身上贴满锦鲤符,沿路的鬼发似暂时被震住,伺立于道路两侧不敢轻举妄动。

    时乐屏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小心翼翼踏雪而行,这些锦鲤符都是出自大小姐之手,可见对方真有两把刷子,随手潦草一画就能退治魑魅魍魉。

    可这条路就跟黄泉路一般,毫无尽头,鬼发似生了眼睛蠢蠢欲动,又被锦鲤符震慑不敢妄来,时乐沿途观察了一圈,料想自己跌入鬼发织的幻境里,周遭还是寻常街景模样,一排排四合院门扉紧闭。

    他在一处四合院门前停下,将所剩不多的锦鲤符贴在抱鼓石上,如他所料,门扇上的鬼发便急急退去,他见状忙去推门,门扇后又是一模一样的街景,只不过透过翻飞的雪,街巷上闪烁着温暖的灯火,门之后,才是真正的人间。

    时乐松了口气,正抬脚跨过门槛,一阵嗖嗖声传来,他的双脚双手瞬间被鬼发缠住,散落四处的锦鲤符倏忽自燃化作飞灰,消泯在漫天白雪之中,顷刻,白雪化作红雪,漫天猩红。

    时乐还未来得及反应,已被鬼发拖回幻境,门扇砰的一身紧紧阖上,四周鬼发疯了一般将他缠住,甚至勒住他脖子让他呼吸不能,直将他拖出十来米远。

    完了,难道要命丧于此?正在他不甘心之时,一道剑光划过,勒住他脖子的鬼发瞬间散落,时乐趴在地上猛的咳嗽。

    落入他视线的,是一双云纹水色绸靴,半陷在积雪里,他抬眸,还未看清对方的脸,就被温柔的拉了起来——

    “祁前辈,我来迟了,抱歉。”

    作者有话要说:  时乐:请问掉马就离家出走是什么骚操作?

    作者:你家大小姐的骚操作还少吗?

    大小姐:等我。

    时乐:???你最好别回来了。

    第14章 掉马

    因鬼发勒进皮肉,时乐的手脚淌着血,天寒地冻,血凝成冰渣子黏在衣衫上。

    他是被男主背回去的。

    先前他被吸了阳气头脑昏沉,一路上却尽量警醒着,小心翼翼不将叶知行的衣衫弄脏,对方却温言道:“无妨,前辈不必硬撑,累了就先歇一下吧。”

    时乐摇了摇头,心中感叹一句真货叶知行可真体贴,下一秒就两眼一黑睡了过去。待他醒来已经躺在暖榻上,秋觉帮他处理好了伤口。

    秋觉揉了一把微微发红的眼:“叶道长把你带回来的时候,可吓死我了。”

    时乐拍了拍他的脑袋,没说话,秋觉继续道:“他……还是没回来。”

    秋觉口中的他,自然指的是大小姐,因对方已不是叶知行,他不知该如何称呼。

    时乐点头又叹了口气:“管他呢,在外边冻死饿死别回来好了。”

    秋觉无奈的撇了撇嘴:“前辈,如果他不是叶知行,又会是谁呢?”

    “谁知道,八成不是什么好人。”

    顿了顿又道:“叶道长呢?”

    听到这个名字秋觉的脸莫名有些发烫:“道长他将前辈背回来后,又出门除鬼患了。”

    时乐揉了揉太阳穴,心情一言难尽,没想到自己穿书一朝,到底和原书人设一样,被男主叶知行救了一命,知道后续发展的他有些忐忑,但好在他相信自己尚且直着。

    “什么时辰了?”

    “子时刚过。”

    “你快去睡吧,”时乐望向窗外翻飞的大雪,又看了看一脸担忧的秋觉,温和道:“放心,我没事儿了,你的叶道长更不会有事。”

    秋觉的脸倏忽红了,迟疑道:“前辈,你当年所算之人……”

    “是他没错。”

    “嗯……”

    “可是,觉儿,我希望你能把自己看得重些。”

    秋觉微微睁大了眼睛:“什么意思?”

    时乐清淡一笑:“我有感而发罢了,快去睡。”

    秋觉看他不愿言明也不再多问,又替时乐诊了脉就离开了,时乐躺在榻上再睡不着,他预感情节的齿轮开始转动,他也好秋觉也罢,甚至那个来路不明的大小姐,该历的劫终究躲不过。

    天将明之时,叶知行回来了,他担心吵到屋中人睡觉,轻手轻脚的合上大门,时乐却已穿戴整齐立在回廊等他。

    叶知行微微一愣:“祁前辈有伤在身,还是回屋歇着好些。”

    时乐颔首:“昨夜多谢叶道长相救。”

    “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不好好道谢,我心里过不去。”时乐莞尔,无知无觉的一双眼睛微微弯起。

    “祁前辈肯留宿在下,已是莫大恩惠。”

    时乐难得轻松的笑了笑:“昨日因家里有些事儿,我心中焦急言语不当,还请叶道长见谅。”

    “……不敢。”他没料到祁前辈待他态度会好转,有些猝不及防。

    “觉儿他备了热酒小菜,叶道长若不嫌弃,可先暖暖身子。”他知修行之人不似他怕冷,可礼数毕竟得周全。

    叶知行有些迟疑:“我……不能饮酒。”

    时乐笑,他记得原书中男主少时一直尝尝酒的滋味,奈何师门不允许,遂从未有机会一试,掌握了剧本的他自是游刃有余:“叶道长莫怕,此地距浮余山千八百里的,天高皇帝远,你师尊不会晓得。”

    叶知行总是淡定的脸浮现一丝讶异的表情,就像心思被戳破,脸蛋有些臊红,立刻又掩饰了过去:“前辈怎知……”

    “不都说了我是无所不知的锦鲤仙么?”时乐撇了撇嘴,依旧是笑:“觉儿备的是桂花酒,甜的,喝了不上头。”

    时乐句句不离秋觉,真是操碎了心。

    此时的叶知行尚未及冠,面上虽表现出一副少年老成,言行举止沉稳内敛,到底藏不住少年人心性,被时乐两句话带跑偏,就到屋里喝那甜甜的桂花酒。

    一杯下肚,又甜又暖,那张俊朗的脸总算有了些血色,连带着神情里也多了几分烟火气儿。

    “怎样,没骗你吧?”

    叶知行微不可察的舔了舔嘴唇,还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多谢款待。”

    “那些茶点也是新鲜的,想必你们修行之人平日饮食清淡,极少尝到。”

    “确实……”

    叶知行正要动筷,时乐却习惯了与大小姐相处,下意识的递来了温热的湿棉布,莞尔:“擦一擦手。”

    “……”叶知行依言擦了手,才动筷去吃玲珑剔透的虾饺,平日里在浮余山,清汤寡水惯了,虾饺入口的瞬间鲜甜弹牙,他整个人都愣了愣。

    时乐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看对方放下筷子才开口道:“平日里笠州虽为鬼患所扰,可从未出过人命,昨夜可是我犯了什么禁忌?”

    叶知行沉默一瞬,不答反问:“祁前辈,可否告知在下,那些锦鲤符都是出自何人之手?”

    时乐眼皮跳了跳,沉吟片刻道:“家里一位孩子。”

    “离家出走那位?”

    “是。”

    “在下并无冒犯之意,只是这锦鲤符上的暗咒……不寻常,”叶知行顿了顿,直视时乐的眼睛解释道:“前辈昨夜想必也察觉了,丝怨是畏惧那些符咒的,并非巧合,而是锦鲤符上有暗咒,这暗咒之力虽能吸取灵气助人转运,但也极易引来怨灵窥视,笠州丝怨泛滥,正是因为长年累月运用暗咒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