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三楼,进了走廊他就见到了捂着嘴正在无声啜泣的席萌萌。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见是付正义过来,转过脸似乎不愿意被他看到自己这般模样的席萌萌指了指里面,低声道。“你自己进去看了就知道了……”

    推开门走进房间,付正义见坐在轮椅上的米希尔教授神情愤怒,正仰着脸瞅着后墙上所贴着的两张被放大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个破烂的土坯房。

    第二张则是教室,一个教师正在给学生们上课。

    转过脸见是付正义,米希尔教授抬起手示意他看这两张照片。“付,这照片里的是一个山村小学,之前你所说的要求慈善会对这些学校进行的调查,已经有了结果……”

    “什么时候安排人过去的?这是在什么地方?”

    “七月初的时候成立了四个调查组,这是最后一个前往西南山区进行调查的小组,他们所拍摄和记录下来的,让我简直不敢相信……”

    听到是山村小学和西南山区,付正义知道有些现象已经被米希尔教授所知晓,他拽了张椅子坐在了教授的对面,注意到她的搁在扶手上的手还在颤抖,犹豫了下才开口道。“米希尔教授,这样的事情越是偏僻、越是经济不发达的地区就越加的明显,层层克扣,导致这些不管是不是丧失了教师资格却依然坚持在岗位上的民办教师们,生活非常的困难……”

    “怎么可以这样!他们还是教师啊!他们是灵魂的工程师,他们承载着为孩子们启蒙的职责,他们所做的一切难道就换来这样的待遇?”

    慈善会对这些民办教师们进行调研的计划,本身就出自于付正义的手,因此他非常清楚派出去的调查员将会看到些什么。

    见付正义沉默不语,米希尔教授指着那两张照片问。“付,你知道这张照片里的教师每个月收入多少吗?”

    “不知道,但我猜应该是很低!”

    “不到十美元!一个月不到十美元啊!”

    徒然间提高了声量的米希尔教授,竟是怒不可遏的吼了起来。“而且就连这不到十美元的工资,还会被乡里、县里以白条的形式发放,他们怎么敢如此对待这些民办教师啊!”

    见付正义依然沉默,米希尔教授重重的拍着她轮椅的扶手。“一个月还不到八十块钱!我查过你们国家的工资规定了,如果按照你们国家小学教师的标准,他们应该是可以拿到三百块钱的,可你知道克扣下来的这些钱变成了什么吗?变成了小轿车、变成了公款吃喝、变成了旅游开支、变成了豪华的办公楼!你可知道这样的小学校很多都是土坯、茅草房,一场暴雨所导致的可能就是几十条生命的消失啊……”

    认真倾听着米希尔教授的讲述,看着她宣泄着愤怒,看着她将调查结果在自己的面前展示,付正义知道自己无法回答,更无法面对那触目惊心的数字。

    “仅仅是十年啊,十年前这些民办教师们就因为没有所谓的‘民转公’指标,就需要接受这样的命运?难道你们的国家就不知道?就能够看的下去?那些吃的肥头大耳、满肚子油水的官员们,就良心能安?”

    “米希尔教授,有些事情是我所无能为力的,之前我所要求进行的这项调研,就是为了可以让这样的现象被人们所知晓,能引起相关部门的注意,只不过在我看来相关部门是不会管的,那么先期就只能是由慈善会出面去处理,相对简单且直接,所以我需要的是数据,是名单,是具体的实施办法!”

    听到这话的米希尔教授瞪大双眼,愕然道。“付!难道你就没想过寻求媒体的帮助,将这样的事情曝光吗?”

    “国情!米希尔教授,你要明白这两个字所蕴含着的意义,曝光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是解决不了问题,反倒是会让当地的教育系统剥夺这些没有资格证书的民办教师授课的权利,导致山村里的孩子们立刻就失学!”

    怔怔的望着双拳攥紧神情中有着愤怒的付正义,米希尔教授茫然了。“可、可是……”

    在米希尔教授那颤抖的手背上轻拍着,勉强笑了笑的付正义说。“教授,有些事情是需要做的,但怎么去做是值得商榷的……”

    第342章 活得有尊严

    没有编制,就意味着教师资格的丧失。

    没有编制,就意味着权益失去了保障。

    没有编制,就意味着不会有三险一金。

    民办教师们的困境,在付正义记忆里是十多年后才被曝光、才被有限度的得以解决,在曝光之时,有些早就丧失编制却依然坚守在岗位上的民办教师直到2013年,都还拿着每个月百十块钱的工资。

    当一斤米三块,一斤猪肉十二块钱的时代到来时,百多块钱的工资能做什么?

    连吃饭,都吃不饱啊!

    可是即便是如此,这些民办教师们依然在授课、在育人,在为“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而无私的默默奉献着。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

    谁理解他们?

    谁会为他们争取权益?

    付正义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去做这件事。

    但他知道,自己在有能力的现在,必须去为他们做些事!

    让付正义坐到自己身侧,米希尔教授拿出一本相册翻开给他看里面的照片。“付,这张照片里的民办教师叫王富贵,自小因为小儿麻痹症而残疾,他坚持在山村里为孩子们上课,整个学校只有他一个教师和大山里的三十一个孩子……”

    “教授,简单的曝光和舆论上的谴责,会导致当地的有关部门为了遮掩而立刻禁止他们授课,这种学校虽然招收到的学生数量不多,但却是附近许多村庄孩子们唯一可以去的学校!只有当能够解决现实问题时,曝光和谴责才是有效的……”

    被付正义所说服的米希尔教授,愤怒却无奈。

    她怔怔的瞅着被悬挂在墙上的那两张照片,许久都没有出声。

    注意到办公室里的争吵声,凑到门缝旁偷听的席萌萌,最终还是走了进来,将钱夹里所有的钱都放在了桌上,双眼红红的低声道。“付正义,我、我这里有不到两百……”

    “慈善会的资金在不够的时候会向捐助人求援的,我们现在所需要做的是去统计,去摸清楚到底有多少这样的民办教师存在,不能让他们的辛劳付出得不到社会的肯定和认同!”

    对社会并非是什么都不懂,因此席萌萌想了想便问道。“可我们能做些什么?”

    “收集资料,提供帮助,记录民办教师的生存现状,在适合的时候以各种形式报道出来,让民间公益和政府实现良性互动,最终的目标是达到推动国家普惠政策的出台!”

    “什么?推动国家的普惠政策?”

    “对!慈善会的力量是有限的,只有当事件的高度上升到可以被国家所注意和重视的程度,才能够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让这样的民办教师们可以活得有尊严!”

    “活得有尊严?”低声重复着,席萌萌神情间的困惑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兴奋和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