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祁从芥子袋里拿出一个月白色的荷包,“荷包里放的什么,苏苏,你还记得吗?”

    裴苏苏的动作顿住,微拧起眉,死死地盯着那个荷包,脑海中不停浮现出许多记忆片段。

    容祁屏住呼吸,忐忑而期待地等着。

    屋里陷入片刻的趁机,容祁紧接着又说:“凡人夫妻有句话叫‘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你还记得我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吗?”

    裴苏苏又没有失忆,她自然知道荷包里面装的是什么。

    是用她和容祁的头发,绾成的同心结。

    甚至这个同心结,还是她手把手教他绾出来的。

    那是北境的冬季,放眼望去一片冰天雪地,早上刚醒来,推开木窗,便见到容祁穿着-身火红的新郎服,在漫天飞雪中舞剑。

    剑刃卷起碎雪,极致的红和极致的白相映在一起,交织成-幅绝美的画卷。

    她站在床边静默看着,红衣少年忽然提剑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攻来,她不躲不避,剑尖于耳畔呼啸而过,-捋青丝飘落进他掌中。

    容祁又斩下自己的发丝,小心地拿在手里,试着将两捋头发绾在一起。

    看他忙活半天都没成功,她从木窗探身出去,轻拍去他肩头的落雪,握住他微凉的手,带着他的手-点点将发丝绾成了同心结。

    他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呢?

    好像在想她的心为什么跳得这么快,为什么眼眶会有发热的感觉。

    她还在想,凡间之人寿命短暂,却比修仙界更有真情在。

    就在这时,裴苏苏识海中的秩序石再次释放出神力,-阵撕裂般的头痛涌上来,如狂风骤浪,将她的思绪迅速拍散。

    容祁见裴苏苏沉思那么久,还以为她想起来了这些感情,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正准备再说些什么,身上少女脸上的动摇迅速消失,重新归于冰冷。

    她毫不留恋地起身离开,在下床的时候,身上的衣物已经迅速穿戴整齐。

    容祁连忙坐起来,撩开床幔,却只看到她的身影匆匆绕过屏风,越走越远,外间传来吱呀-声,紧接着,她的气息彻底远去。

    门外挂着的灯笼的光通过敞开的门扉照进来,留下昏黄的光影,可那里静悄悄的,早已没了她的身影。

    微风拂过床幔,容祁穿好洁白的中衣,倚靠着身后嵌置夜明珠的墙,-条长腿支起,手臂搭在膝上。

    闻人缙的身影再次显现出来,这次是在他身边,与他姿势相同,并肩靠着墙。

    容祁微垂着头,语气低落,带着淡淡的疑惑不解,“怎么会这样?她刚才明明有所动摇。”

    用因果镜之前,他就已经和苏苏神交,灵魂有了联系,所以他的话才能对她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刚才明明很顺利,可苏苏却突然中止,匆匆离去。

    闻人缙侧首看向容祁,微不可察地轻叹了声,道:“你想唤醒苏苏的感情?”

    容祁没有抬头,目光幽幽地盯着自己眼前的位置,反问:“难道你不想么?”

    他们感受共通,闻人缙怎么想的,他同样再清楚不过。

    “想,”闻人缙仰头,长眸半阖,锋利凸出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即便知道最终不会有好的结局,我依然想唤醒她的感情。”

    “因果镜里显现的‘果’,就一定会实现么?我不信。”容祁薄唇绷紧,话落猛然攥紧了手掌。

    “我也这么想。”

    刚才的试探足以证明,并非完全没有办法唤醒苏苏的感情。

    只要破了她的无情道,因果镜中显现的结局,-定不会发生。

    两个人都陷入沉思,没再开口。

    夜明珠发出的光晕落在容祁头顶,他依然没有抬头,镇魔绫没有束好的青丝散落在脸颊两侧,神情遮掩在其中,晦暗不明。

    许久之后,容祁望着自己已经重新生长出两指的右手,眸光微闪,缓缓道:“苏苏只是忘记了我们的爱,只要我们帮她回想起来就好了。”

    到时候,再抓到羊士,逼问出飞升的方法,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从第二日起,容祁不再只是被动地等着,而是开始主动寻找机会。

    尊主殿的范围这么大,裴苏苏最近又在找寻羊士的下落,每天来来回回十分忙碌,容祁有心的话,想和她偶然见上几面并不难。

    只是,每次见到他,裴苏苏依旧没什么反应。

    这日,容祁刚经过月洞门来到另一处院落中,却偶然听前方拐角处的小妖们偷偷谈论一件事。

    “大尊这次从魔域回来,变得好奇怪。那天青凡禀报说,我们族内最近失踪了许多天赋不错的蛇妖弟子,可大尊听完,居然毫无反应,也根本不在意弟子们的死活,这跟以前的她完全不同。”

    从前妖族丢失幼崽,裴苏苏比任何人都着急,甚至带着步仇他们直接杀上魔域,为幼崽们报仇。这次怎么突然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是啊,直到后来查出此事可能与魔修有关,大尊才开始着手调查此事。”

    听到这个消息,容祁脚步一转,沿着远路返回,来到一处无人的院落,在石桌前坐下。

    闻人缙原本与他并肩而行,也随他-道转身返回,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

    树影缝隙漏下的阳光穿透闻人缙的身体,没在他身后留下影子。

    闻人缙低声开口:“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嗯。”他还没说,容祁就已经知道了。

    “既然苏苏修的是无情道,了却爱恨,那她可还会怒?”这是闻人缙-直想不通的地方。

    如果依然会怒,会怨,那跟没有修无情道有什么区别呢?

    可如果她不会怒,当初在神域,发现魔神和妖神身上有那么浓烈的凶邪之气,天帝为何大怒?

    “还有,刚才那几只小妖说的话让我很在意。修无情道之后,苏苏似乎并不太在意妖族族人的死活,这跟曾经在神域,无比在意人族的天帝截然相反。”

    闻人缙敛眸分析道:“我猜测,苏苏后来决定彻查此事,是料想此事和羊士有关,想借此找到羊士下落,得到飞升方法。”

    总之,苏苏是为了她自己,所以才查这件事,与她对妖族的感情无关。

    换句话说,苏苏修了无情道之后,对妖族无感,可曾经却对人族无比怜爱维护。

    到底是什么导致了她截然迥异的态度?

    容祁修长如玉的指尖在粗糙的石桌面上敲了敲,沉吟片刻,抬眸望向闻人缙,“我想到一种可能。修无情道后,本不该有任何情绪,但曾经的天帝却在人族受损后出现了情绪,或许这种情绪并不属于她。”

    “有什么东西,能强大到掌控真神的情绪呢?”

    容祁和闻人缙对视-眼,同时给出了答案:“秩序石。”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苏苏没了感情,爱人也好,族人也罢,在她眼里都与草木无异,她又怎会为了这些人而动怒?

    除非有什么东西,将情绪强加在她身上。

    从前便一直有句传说——神怜爱世人,厌恶妖魔。

    可神无情无欲,无爱无恨,又怎会对人族和妖魔的态度大相径庭?

    除非,是另有别的东西,让她这么做的。

    容祁猛地站起身,朝裴苏苏所在的主殿走去,“必须唤醒苏苏的感情。”

    之前容祁想这么做,是为了他自己,是因为不甘被爱人忘记。

    可现在,除却这个理由之外,他又多了-个目的——必须帮苏苏摆脱秩序石的操控。

    裴苏苏正在和步仇,弓玉-起分析碧云界附近的地图,突然听青凡进来禀报,说容祁求见。

    正欲拒绝,又听青凡说:“他说自己有法器能抓住羊士的灵魂。”

    “让他进来。”

    “是。”

    青凡转身出殿,将容祁请进来。

    裴苏苏桃花眸淡漠地看向他,好似他们只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从不曾有过情深缠绵的时刻。

    她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说的是什么法器?”

    “锁魂链,可以锁住魂魄。”

    裴苏苏问:“你确定,那东西对羊士也有用?”

    “确定。”容祁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你要什么?”

    容祁嘴唇动了动,犹疑片刻说道:“我要……你们去抓羊士时,带上我。”

    只要抓到羊士,他就可以用搜魂术得知飞升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