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旗帜,靖司国银月骑的狼头旗,铺天盖地,漫如潮水。

    接着是战马,披甲的西部骏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天际,震得地皮都在颤。

    再然后是步卒,枪林如密苇,阵列森严,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节拍上。

    还有天穹。

    秦无夜抬头。

    十余艘飞舟破云而出,舟身刻满符文阵,船首狰狞的兽首炮口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飞舟两侧,数百御兽师骑乘各色灵禽,盘旋列阵。

    风翼雕、玄铁隼、赤翎鸢……爪牙间寒芒闪烁。

    秦无夜握着枪杆的手紧了紧。

    他没说话。

    只是将目光从那令人窒息的阵容上移开,落在城头那壶浊酒上。

    那是岳镇飞临行前留给他的。

    老头儿说,“守城嘛,总得喝点什么。”

    秦无夜在城头坐下,摆上小桌椅。

    摸出那壶浊酒,又摸出一碟花生米。

    他倒了一杯。

    酒液依旧浑浊,米香依旧稀薄,酒味都淡得像兑了水。

    他却喝得从容。

    一里外。

    靖司国大军停下。

    两艘最大最华丽的飞舟上,两道人影临风而立。

    左首者身披玄铁重甲,浓眉怒目,正是西路主帅乌木黎。

    他望着城头那独自饮酒的身影,眉头拧成了疙瘩。

    右首者身形精悍,面容阴鸷,乃南路主帅赫连锋。

    他眯起眼,冷哼了一声。

    乌木黎抬手,掌中扩音灵器雷霆吼泛起灵光。

    此物是上品灵器,能将人声放大数十倍,如雷贯耳,动摇军心。

    “岳镇飞!”

    雷霆吼传出的声音在城头炸开。

    “你镇西军粮绝援断,残兵不过万,老弱占其半!本王今日两路合围,十万大军压境,你拿什么守!”

    城头无人应答。

    只有那破旧战袍的人影,不紧不慢地又斟了一杯酒。

    赫连锋神色也不由变了。

    乌木黎咬咬牙,声音再提:“岳老头!你也是在战场厮杀数十年了,难道看不出今日是死局吗?”

    “本王敬你是条汉子,你若肯自缚出降,本王可保你镇西军将士性命!”

    “否则,城破之时,鸡犬不留!”

    城头正中的那人终于动了。

    他放下酒杯,慢悠悠站起身,扶着城垛往上望了望。

    然后——

    开口了。

    没有雷霆吼,只是寻常说话的声音。

    但这声音不疾不徐,竟清清楚楚传遍城下数里。

    “乌小儿。”秦无夜语气轻松得像拉家常,“你攻了十二次,回回被老子打得脱裤子跑路。今儿是第十三回。”

    他顿了顿。

    “你裤衩带够了没?”

    城头寂静一息。

    不知是谁先没憋住,噗嗤一声。

    紧接着,守城将士笑倒一片。

    “将军说得对!”

    “乌小儿,回去换条结实裤衩再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乌木黎脸涨成猪肝色,短少的胡须根根炸起。

    赫连锋冷冷瞥他一眼,到底没忍住,嘴角抽了抽。

    乌木黎一口老血梗在喉头,猛地抽出腰间重剑,剑锋直指城头!

    “岳镇飞!你——”

    秦无夜没理他。

    他给自己又满上一杯,抬头望向飞舟之上那道一直没开口的身影。

    “赫连锋。”他声音依旧不高,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丰城肥不肥?”

    赫连锋瞳孔微缩。

    “捞够了?跑我这来看热闹?”秦无夜抿一口酒,“我劝你赶紧回去吧。晚了,你那丰城怕是又没咯。”

    赫连锋心中一凛。

    他盯着城头那道从容饮酒的身影,盯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老脸。

    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对劲。

    岳镇飞这老匹夫,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难道……他在…拖时间?

    赫连锋眯起眼,随即转头对乌木黎说道:“乌木兄,这老匹夫在虚张声势,故意拖延!”

    “我赫家军新破南昭丰城,士气正盛!十万大军在此,就算他有什么手段,有援军也罢!咱们强攻拿下便是!”

    乌木黎听后,他却沉默了。

    十二次的攻城,十二次的失败……

    每次都以为能够击败这老匹夫,但每一次他都只能铩羽而归!

    这岳镇飞,坚守临渊城数十年。

    杀了他们三任主帅!

    英名赫赫!

    如今轮到自己执掌,轮到自己独自面对这老头,才知道对方是如何的强大……

    “岳镇飞!”赫连锋见乌木黎沉默,急迫地朝岳镇飞大喊,“老匹夫!死到临头,还在此装神弄鬼!我给你十息时间考虑,时间一到,若不出城就降,我等便破了你这烂城!”

    城头那人没答。

    他垂眸,望着杯中浑浊的酒液。

    心里却在疯狂骂娘。

    ‘岳将军啊岳将军,您老到底啥时候回来!’

    ‘老黑啊老黑,计划到底成功了没啊?!’

    ‘菀羲啊菀羲,你这胐狸圣女的名头管不管用啊?!’

    ‘再不回来——我真顶不住了!’

    他面上却纹丝不动。

    只能拈着花生米慢慢嚼着,缓解内心的紧张。

    飞舟上,乌木黎忍无可忍,暴喝一声:“岳镇飞!你少给我装蒜!老子今日定要破了你临渊城!”

    他猛一挥手。

    飞舟阵型变幻,舟首符文阵亮起幽光。

    御兽师齐声呼喝,灵禽振翅盘旋,寒芒如雨。

    乌木黎重剑指天,就要下令——

    就在此时。

    “报——!!!”

    一声仓惶到变调的嘶喊,从靖司国大军后方传来!

    只见数名驾驭着伤痕累累飞禽的副将,跌跌撞撞地冲向赫连锋所在的飞舟!

    “将军!将军!”

    赫连锋猛地一回头。

    “大事不好!丰…丰城!丰城失守了!!!”

    “什么?!”赫连锋如遭雷击,脸上的阴翳瞬间化为惊骇!

    乌木黎也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传令副将声音嘶哑哆嗦:“今晨!南昭郡冯如辉率残部突然杀回!城内守军猝不及防,护城……护城大阵被破了!”

    赫连锋大步向前,一把揪住他衣领拎起:“破了?!冯如辉那败军之将,哪来的破阵之力!”

    “有、有灵尊大能助阵!”副将满脸涕泪,“那灵尊凶悍无比,一言不合就直接出手!城…城中留守上万弟兄,死伤过半!赫将军,您、您快回兵啊!”

    赫连锋僵在原地。

    他缓缓转头,望向城头那兀自饮酒的老者。

    那人终于放下酒杯。

    没有得意,没有嘲讽。

    只是静静地、慢慢地,对着他微微一笑,然后又斟满了一杯。

    赫连锋看着那杯酒,看着那从容得近乎傲慢的姿态。

    围魏救赵。

    好一个围魏救赵!

    这老匹夫,竟然真的调动了援军,还他娘的是个灵尊!

    去掏了自己的老窝!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字一顿:“岳、镇、飞!”

    秦无夜没再看他。

    他看着杯中倒映的天光,心里给老黑狠狠竖了个大拇指。

    ‘老黑啊,您这回可太靠谱了!’

    乌木黎也傻了。

    他望着赫连锋铁青的脸,又望望城头那稳如老狗的身影。

    不对。

    这剧本不对。

    说好的困兽犹斗呢?

    说好的瓮中捉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