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安公主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镇抚使。

    脸上满是愤怒。

    她确实是生气了。

    不仅仅是因为她心疼小鸦。

    更是因为,眼前此人,刚才说的那一番话。

    完完全全就是大逆不道。

    她作为周朝的公主,当然不想看着周朝的臣子,都是这个样子。

    更何况,方才小鸦受伤之时。

    她的小八,也急得一直在飞,在叫。

    于情于理,乐安公主都想要好好的处置一番眼前此人。

    否则也不会故意说出刚才的那些话。

    但她也能看得出。

    眼前这人,并不是一个小小的总旗,而是一个镇抚使。

    这个职位,可一点都不低。

    不再是她随随便便就能拿捏的存在。

    而且作为公主,她当然知道赵克这种人在锦衣卫里根基深厚,背后有着极其庞大的势力网。

    更重要的是,赵克确实也没有违反什么律法。

    无论是排斥陆长平,还是打伤小鸦。

    虽然自己把事情说得很严重,但要是真闹到父皇那里,也不一定能判得了对方重罪。

    所以,虽然乐安公主愤怒异常,但却也终究明白。

    这件事情,好像只能到此为止。

    乐安公主当然不愿。

    但是,她也没有办法。

    作为公主,她确实可以任性一些,

    但是这个任务,也是要有限度的。

    只能在些不重要的人,不重要的事情上面。

    而若是遇到了一些重要的人,重要的事。

    她这个公主的身份,就毫无疑问,没有那么大的作用了。

    而眼前的赵克,作为一个镇抚使,首先身份地位就足够高。

    其次。

    对方正在做的事情,也同样是足够重要。

    梦魇案,几乎是整个皇城,最为重要的一个案子。

    而赵克,则是这个案子的主要负责人。

    如果自己只是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要找赵克的麻烦,而又找不到什么说服力的话。

    那不仅父皇会怪她,甚至还可能会因此而迁怒于陆长平。

    因为这种事情。

    很容易涉及到诸如后宫干政之类的事情。

    仅仅片刻,乐安公主脑中便是心思急转。

    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行了,赵大人,本宫刚刚也只是在气头上,这次,念在你是初犯,这次就不处罚你了。”

    赵克闻言,心中一喜,刚要叩首谢恩。

    “不过,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我一定会一字不落地,向父皇禀报,尤其是赵大人,你之前所说的那些话!”

    乐安公主的下一句话,又将他打入了冰窟。

    “既然你们排斥陆总旗,不让陆总旗好好破案,那么从今天开始,就反过来。你们这些人,给我到那个小房间里去!这个大房间,就是陆总旗的了!”

    她顿了顿,那双美丽的杏眼扫过全场。

    虽然不能真的处罚赵克。

    但赵克恶心了陆长平。

    她却也能帮陆长平恶心回去。

    乐安公主盯着赵克,继续开口道:“从今往后,我每天都会到这儿来!要是看到谁还敢跟陆总旗抢位置,别怪本公主不客气!”

    赵克一听这话,整个人都傻了。

    他惊讶地抬起头。

    实在是搞不清楚。

    为何这位乐安公主,竟然会帮陆长平,做到这一点。

    更重要的是。

    这件事情要是真的被做成了,要是传出去,他赵克的脸,就真的没地方搁了!

    但他头才刚刚抬起来,就迎上了乐安公主那冰冷的目光。

    “怎么?你有问题吗?不服气吗?本公主要经发们这里找陆总旗,你想让本公主去那小地方,本公主可不乐意!”

    乐安公主耍起了小脾气。

    赵克只觉得一股怒意从心底升起来。

    他连忙将所有的愤怒与屈辱都死死地压在心底,狠狠地,不着痕迹地剜了陆长平一眼,这才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公主所言极是!属下……属下定当遵从公主吩咐!”

    说完,他便从地上起身,对着身后那几个同样目瞪口呆的手下,低吼一声。

    “还愣着干什么!准备走了!这里,已经是陆总旗的地方了……”

    一群人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开始收拾屋子里的卷宗。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赵大人,请等一下。”

    所有人的动作都是一滞,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说话的陆长平。

    乐安公主也转过头,看着陆长平,那双美丽的杏眼之中,闪过一丝好奇。

    她心里想着,这陆长平该不会是胆子太小,不敢趟这趟浑水吧?

    这样的话,她可就要失望了。

    虽然……也情有可原。

    只见陆长平脸上挂着一丝温和的微笑,对着赵克抱了抱拳。

    “赵大人,你们走时,可以把这房间里的卷宗之类的全部搬走。毕竟,这些都是赵大人你们破案查案的成果,下官不方便看,而且下官,也不想抢了赵大人你们的功劳。”

    小主,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赵大人可以检查一下这房间中的东西,下官可是一下都没有动过。”

    赵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派人检查了一遍,发现确实如此。

    他看着陆长平,眼神复杂。

    这小子,还算是稍微懂点什么叫人情世故。

    没有一下子把他得罪死。

    赵克心里冷哼一声。他本打算今天回去,就开始着手对付陆长平。

    现在看来,倒是也可以稍微缓一缓,先破案要紧。

    他很有信心,陆长平现在虽然搭上了公主,但乐安公主本来就是小孩子性子,而且因为陆长平帮她找到了宠物,才会如此护着他。

    而乐安公主的喜新厌旧,在整个皇城都是出了名的。喜欢的时候很喜欢,讨厌的时候也很快,而且会非常讨厌。

    过不了多久,这小子肯定就会被乐安公主抛弃。

    到时候,自己就能尽情地收拾他了!

    不过看在这小子刚才的表现,还算看得过眼的份上,赵克心里决定,暂且先放他一马。

    等后面,再看这小子的表现如何。

    赵克随即挥手,让手下将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并无翻动的痕迹。

    陆长平见状,心中暗自点头。

    他之所以主动让赵克将这些卷宗带走,原因再简单不过。

    就像赵克怕他抢功劳一样,他也怕这老狗,日后死皮赖脸地蹭走自己的功劳。

    这些卷宗,记录的全是他们这一个月来毫无进展的“成果”,对自己而言,不过是一堆废纸。

    留在这里,只会给自己平添麻烦。

    现在,有外人,也就是乐安公主看着。

    确定自己没有动过这些东西。

    那之后。

    等到自己破了案。

    这赵克。

    也应该就没有办法,赖着脸,说他们有什么功劳了。

    陆长平可不想将自己的收获,与这些人联系在一起。

    赵克带人检查完了东西。

    而后,便只能将今天这股怒火与屈辱死死压在心底。

    对着陆长平重重一抱拳,随即转身,带着手下那群同样灰头土脸的锦衣卫,快步离去。

    可一群人刚走出院门,便迎面撞上了一个提着大包小包,正匆匆往回赶的下属。

    正是之前被派出去采买的那个。

    赵克一看到他,那压抑了一肚子的邪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掐住那下人的脖子,将他死死按在墙上,声音嘶哑地低吼。

    “你他娘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乐安公主在里面?!”

    那下人被掐得满脸通红,几乎喘不过气来,手中的东西散落一地。他拼命地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大……大人……我……我派人去了……派了好几个……就在你们来的路上……”

    赵克眉头紧锁,刚要再问。

    一个同样穿着锦衣卫服饰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从巷口转角处跑了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赵克面前。

    “镇……镇抚使大人!属下……属下在半路上碰见您们了,可……可您们直接飞檐走壁,速度太快,属下……属下根本追不上啊!”

    赵克和他身后的几个心腹闻言,皆是一愣,随即都明白了过来。

    他们确实在看见那里黑鸟异兽之后。

    有些着急的往这边赶了过来。

    如今,没有接收到那些消息。

    好像也确实只能怪他们自己。

    他们心中懊恼,却也只能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此时。

    旁边一个心腹小旗凑到赵克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忧虑。

    “大人,咱们这次算是把乐安公主得罪狠了,要不要……向上头汇报一下,或者做些补救,减小些损失?”

    “不必。”

    赵克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乐安公主虽然受宠,但陛下也知道她那刁蛮任性的性子。她就算去告状,父皇也未必会放在心上。只要我们接下来好好表现,早日破了这‘梦魇’案,一切都好说。”

    他话音刚落,那个被他掐过的下人,突然支支吾吾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恐惧。

    “大……大人……昨天……昨天昭阳公主殿下,也……也来过。”

    “昭阳公主?”

    赵克眉头一皱,“她来干什么?”

    他刚问完,脸色猛地一变,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那下人的衣领,厉声喝道:“她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我不知道?!”

    那下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只能结结巴巴地如实回道:“是……是来找陆总旗的……就……就正好是您们请假的那时候……而且……而且昭阳公主当时也发现了赵大人你们不在……她说……她说会……会禀明父皇……”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赵克脑海中轰然炸响!

    一股难以抑制的狂怒,如同火山般从他心底喷薄而出!

    他猛地转过身,一掌狠狠拍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大树上!

    小主,

    “砰!”

    一声闷响,坚硬的树干上,竟被他硬生生拍出了一个深达寸许的恐怖掌印!

    “陆长平!”

    赵克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那张瘦削的脸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好你个小畜生!仗着自己认识了两个公主,就想无法无天了?!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扳倒我?!”

    他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歇斯底里地低吼。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那几个同样面色凝重的心腹,冷冷地一挥手。

    “你们先回去,我还有事要做。”

    赵克心中一片冰冷。乐安公主的告状,皇帝或许会当成小孩子胡闹,一笑置之。

    可昭阳公主不同,她性情温婉,聪慧贤淑,在朝野内外的名声极佳,皇帝陛下,对她的话,向来是信得过的!

    此事若是真被捅到陛下面前,他玩忽职守的罪名,是无论如何也跑不掉的!

    必须立刻去找上头的人,无论如何,也要先把这件事给压下去!

    他不再有半分迟疑,带着众人急匆匆地离去,临走之前,还用那双阴鸷的眼睛,狠狠地剜了那个报信的下人一眼。

    那下人恭敬地将赵克一行人送走,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他才敢直起那早已僵硬的腰。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当初,他奉命将陆长平领到那间破旧的小屋,态度算不上热情,甚至带着几分敷衍。

    若是换个心眼小的人,恐怕早已将这份仇记在了心上。

    可那位陆总旗,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不悦,显然是知道,这些事,根本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下人能做主的。

    而今天,无论是昭阳公主的到访,还是乐安公主的发难,同样都不是他能改变的,一切的根源,都在于赵克他们自己玩忽职守。

    可赵克,却依旧将这笔账,很显然地算在了自己头上。

    这两个人的心胸气度,高下立判。

    自己之前的推断果然没错。

    如果只是做下人的话。

    毫无疑问。

    是选择那位陆总旗,作为上头,才是更佳的选择。

    看来,今后自己这碗水,又该多往陆总旗那边端一端了。

    做下人,可真是难啊……

    他心里感叹着,然后立刻收拾好之前,为乐安公主买的那些东西,往院子里匆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