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匪月把棋子都捡起来,放回棋盒,又重新把错位的棋子摆好,还是原来那盘残局,一丝丝的位置都不差。

    然后才重新坐了回去,脊背笔挺微微侧向了宁怀运的方向。

    “父亲,虽说古语有云,麦饭豆羹皆野人农夫之食耳,孩儿却是在书上偶见,在北边的富贵人家,尤其京中显贵却喜将恶食磨成粉做成食物,称之为包子,饺子等等,已经有百多年的历史,且也会使恶食变得适宜食用。”

    恶食就是麦子。

    麦子产量高,虽次于水稻却也远高于栗米,尤其其成熟的时间恰好是在春末夏初青黄不接的时候,对一年中粮食最紧缺的这个时段是个极好的缓冲,又能跟黍栗的种植时间无缝对接。

    所以这几年朝廷大力推广,虽说还没有成为老百姓餐桌上的主食,种植范围却也比原来大了很多。

    但光听这名字就知道,在老百姓的心中麦子的地位非常之低。

    究其原因自然有很多,最重要的是其食用方法多是蒸煮,就比如宁弯弯家今天的粥,就是把麦子放石臼里捣扁了煮成的粥。

    可这样的食用方法会使麦子不好消化,难以咀嚼,口感、味道都不好。

    而食用方法落后的问题又牵扯到了制作工具的发明与普及,在这个没有网络,消息只靠口口相传,发明能力又极其低下的时代,这一点点的进程上上下下就得百十年。

    宁匪月对此并不明白:“父亲,孩儿细数北方惯食的主粮,曾做过比较,数恶食产量最高,食用方法最广,为何朝廷不加以普及?”

    这样老百姓吃的饱,吃得好,何乐而不为呢?

    宁怀运看了看儿子,目光有些心疼。

    这要是还生活在清平县宁家,他们这一房吃得上面食有些奢望,但他的儿子不至于要从书上获知这些东西。

    他叹了口气道:“不普及自有他不普及的道理,或是难以加工,或是……”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自己也有些不确定。

    接着道:“或是此消彼长,牵一发而动全身,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吧。”

    宁怀运虽然性子软,但毕竟不是乡野村夫,好歹出身在宁家那样清平县顶尖的人家,见识还是有的。

    宁匪月聪慧,一听就懂了。

    恶食在老百姓之中是最贫苦的人家才会吃的,在很多人眼里连喂猪、喂狗的碎米都不如。

    可一番加工却成了金贵东西。

    金贵的东西向来都是垄断在权贵手中,专供他们享用,这才能体现什么是阶层。

    且麦子一旦被开发成了各种面食,作为一个产量仅次于稻子使用方法又极其丰富的农作物,必然会对现有的粮食市场造成冲击,这是某些人不想看到的。

    宁匪月不禁就感慨了一句:“当今圣上乃明主也。”

    这么多年不痛不痒,如今即已大力推广,就定是未来可期。

    宁怀运还没转过弯来,常氏就已经黑着脸回来了。

    一手端着炒鸡蛋,一手拎着宁弯弯的后领,把她提溜到凳子上坐下。

    而宁弯弯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块米糕来。

    “这又咋了?”宁怀运问。

    常氏没好气的道:“你闺女跑到大门口,正好祁家三哥从县城回来来还咱家骡子,她扑上去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我揍她,快给她揍死了,还不给她饭吃,打算把她饿死,给家里省一个人的口粮,她决定不要这个家了,要给人家做闺女去!惹的左邻右舍都出来看热闹。”

    说完还补充了一句:“哦,她一开嚎我就知道她是惦记上人家从县城买回来的米糕了!”

    宁怀运的脸也黑了。

    “丢人!”

    “这不,三哥就给了她一块。”

    常氏又道:“我就惨了,被三哥一阵数落,说孩子再淘气也不能往死里打呀,打坏了可怎么好,要不是咱两家关系好,人家八成以为我这个娘是个后的!”

    至于不给饭吃,祁家老三是不信的,这年头重男轻女,端着炒鸡蛋追着给闺女吃的在宁家村就找不出第二个。

    把宁弯弯照死里打的话他也是不信,不过是瞧宁弯弯太淘气,怕这两口子忍不住真揍她,下手没了轻重,才敲打敲打。

    宁怀运:“……丢人现眼!”

    说着还拍了桌子。

    宁弯弯瞧着自己老爹就要大喷口水赶紧扔出一句话堵住他的口。

    “我三伯说了,今年童子试定在下月初十开考。”

    ------题外话------

    这是没得感情的存稿君……

    第6章 卖牛

    祁家老三就是里正的三儿子,而他的小儿子祁千尘是里正最喜爱的小孙子。

    跟自家哥哥宁匪月是同窗挚友。

    祁家老三这次往县城里去主要就是去打听童子试开试的时间。

    “下月初十啊?”宁怀运沉吟着“那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宁匪月的文采用私塾先生的话说十岁那年就能下场稳中了,但宁怀运觉得他年龄太小风头过甚不是好事,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常氏愁苦:“那匪月这次去县城是不是得去府上一趟?老太太还在呢,到时候得去磕个头吧?她不待见咱们,咱们也不能失了礼数,没得以后让人说道,还有姨娘那里,也得去一趟吧?毕竟那才是咱亲娘,他亲奶奶。”

    “是这个理。”宁怀运点头赞同。

    常氏又道:“吃住肯定是要另寻地方的,不然匪月自个儿也难受,孩子第一次去县城,咱两家的亲戚都得走动走动吧?有他大姑姑那官宦人家在那摆着,这礼也不能轻了吧?哪哪都是钱啊!”

    她看向宁怀运,而他家囊中羞涩啊!

    宁怀运把拳头放嘴边尴尬的咳嗽了两声,瞪了常氏一眼。

    “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干嘛!”

    第二天宁弯弯难得的一大早就爬起来了。

    她梦里又梦见上辈子过年吃饺子了,还是她最讨厌的萝卜馅。

    居然都流了一夜的哈喇子,天不亮就馋醒了,想着香喷喷的包子,热乎乎的面条,还有刚从笼屉里拿出来的馒头,宁弯弯想自杀死了重新投胎。

    事实上她前几世对面食并不是多热衷,可突然八年吃不到,还是年年看着麦子种下去又收上来却吃不到,也够她崩溃的了。

    电视上都是骗人的,所谓太平盛世、栗红贯朽,只是权贵的盛世,朝廷的盛世。

    于老百姓饿不死,冻不死就是盛世,没有半点品质可言。

    顶着一头被拱的乱糟糟的头发,宁弯弯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自杀后重新投胎的可行性,最后觉得这事还是有风险的。

    不能因为她有三辈子的记忆就确定下辈子还有记忆,毕竟三辈子之前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个啥样不是。

    在说,瞧她这一世不如一世的投胎水平,下辈子估计连个小地主家也混不上了。

    在惨点,万一投到个茹毛饮血的时代,她不得哭死!

    现在虽然吃的用的糙了点,好歹社会还是文明滴!

    于是在这一天的早上,宁弯弯做了一个慎重的决定。

    她要推动一下这个时代的农业进程!

    她要生活的有品质,这才是作妖的最高境界!

    咳,就是磨个面而已!

    门咯吱一声响了,绿青端着水盆进来,把宁弯弯从床上薅起来,一边对她昨天的表现进行批评和再教育,顺便叮嘱她今天莫要闯祸,一边利落的给她把头发绑成两个鬏鬏,顶在头顶上。

    当初跟着宁弯弯一家被分到宁家村的马大娘两口子的孩子是一对只比宁弯弯大两岁的双生子。

    绿青是妹妹,她还有个哥哥,大壮。

    宁弯弯下完这个伟大的决定就开始犯困,绿青说的什么从她这一只耳朵飘进来,随即就从另一只耳朵飘出去了,根本就不在脑袋里转圈。

    迷迷瞪瞪的摸了把头顶的鬏鬏,嗯,绑好了,就又倒回去准备睡个回笼觉。

    院子里却传来小清晨稚嫩的读书声。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霏霏,中心摇摇……”

    宁弯弯又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去他娘的黍子!去他娘的稷苗!啊啊啊!她不要在听到这些东西了!!!

    她要白面,包子!饺子!面条!!!

    风风火火的洗漱,吃了早饭,就是昨晚自己啃了两口省下来的那块米糕,宁弯弯就钻进哥哥的书房里写写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