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从絮有些发愣。

    相重镜……这是在害怕?

    怕什么?

    他连死都不怕。

    宿蚕声和晋楚龄已经到了近处,看到相重镜这副模样皆是一愣。

    晋楚龄还在发疯,宿蚕声却极其清醒,试探着道:“重镜?”

    相重镜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看不清楚人了,听到熟悉的声音,他仿佛回到了六十年前,怔然道:“蚕声……”

    宿蚕声一愣,立刻欣喜若狂,想要快步而来,但又怕吓到他,只能朝他伸出手,道:“你过来,那里危险。”

    相重镜迷茫歪头。

    顾从絮却厉声道:“不准去,他们要杀你!”

    相重镜耳畔一阵嗡鸣,顷刻间被顾从絮的厉喝唤回了神,他捂住还在流血的左手,方才那点神智昏沉错乱时出现的依恋瞬间消失不见。

    宿蚕声被他这个动作和眼神看的浑身一僵。

    顾从絮:“跳下去,我接住你。”

    相重镜深吸一口气:“先缓一缓,缓一缓。”

    顾从絮道:“缓什么?”

    相重镜自己都不知道他在缓什么,和这两人对视都会让他觉得膈应恶心,但若是让他跳下去,他又有点不情愿以这样狼狈的方法逃脱。

    他再一次陷入了两难。

    相重镜在犹豫,顾从絮见两人又要冲过来,不耐烦道:“闭上眼睛。”

    相重镜一愣:“什么?”

    “闭上!”

    相重镜知晓两人性命相系,顾从絮应当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便顺其自然闭上了眼睛。

    顾从絮用尽最后一丝灵力,从相重镜的元婴中窜出来,原地化为一缕幽魂。

    这缕神魂谁都瞧不见,顾从絮勾起唇看着那两人,接着毫不犹豫地抬手推了相重镜一把。

    相重镜猝不及防往前一跌,整个人从灵树枝上坠入无尽黑暗中。

    看着好像是他自己纵身一跃似的。

    宿蚕声和晋楚龄眼睁睁看着他跳下去,一时间竟然反应不过来。

    失重感涌上心口,长发胡乱飞舞,相重镜掉落了一会才睁开眼睛,愕然看着灵树枝的犀照幽火光芒离他越来越远。

    黑暗仿佛一双双鬼手将他一点点拖入泥沼,相重镜瞳孔有一瞬间的失神。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最怕黑。

    相重镜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推下去了,当即发出一声怒喝。

    “顾三更!我要杀了你啊啊啊——”

    说完,他整个人随着幽火直直坠入一团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杀了你”三个字随着狂风飘到了秘境入口,打着旋灌入宿蚕声和晋楚龄的耳朵里。

    第8章 不守信用

    宿蚕声脸色惨白如纸,僵在原地看着那团幽火越来越暗,最终消散成一簇光点,倏地消失不见。

    晋楚龄比他反应快,几乎是瞬间就纵身跃了下去。

    宋有秋惊得下巴都落地了,没想到相重镜对自己这般心狠,连话都不说就跳了下去,不给两人留丝毫念想。

    宿蚕声握着手中的剑,眸子虚无地盯着那漆黑的深渊许久,才踉跄着跪倒在崖边。

    宋有秋肩上的毒蛇已经消失,他抱着小棺材看着宿蚕声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不知怎么心里生出一种隐秘的快意。

    早知如此,当初为何不给相重镜留一条退路?

    现在悔恨愧疚到底要做给谁看?

    宋有秋抬步走来,近乎恶毒地低声开口:“宿首尊,您不去寻他吗?”

    宿蚕声垂着死灰的眸看着深渊,怔然道:“他宁愿死也不愿同我多说一句话,那条龙……”

    他说着,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绝望的眸子猛地浮现一抹光亮。

    龙?

    这三毒秘境的主人便是那条恶龙,他将相重镜带到此处纵身而跃,也许并不是要寻死,而是想要破釜沉舟离开秘境。

    宿蚕声这样想着,钝痛的心缓缓浮现一抹希望。

    宋有秋却根本不愿轻易放过他,笑着开口道:“首尊,您知道相重镜在我送葬阁定棺材时,给过我什么吗?”

    宿蚕声踉跄着撑着剑起身,漠然抬头看他一眼,那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宿蚕声问:“什么?”

    宋有秋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粲然至极的笑:“他给了我灯,数不尽的灯。”

    宿蚕声一愣,尚未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

    宋有秋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血红的储物镯子,上面隐约露出相重镜的名字。

    宿蚕声眸子一动。

    宋有秋慢条斯理走到树枝尽头,将储物镯硬生生掰断,刹那间里面浮现出无数样式各异的灯盏,各个燃着永不熄灭的鲛人烛,飘荡在周围。

    宿蚕声仰头看着漫天明灯,一时间不知这是何意。

    “他连棺材里都要放满明灯。”宋有秋道,“你猜这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