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比你更震惊:“他们看来守了有一阵了,殿下!我们比这群人来得要晚!”

    你惊异地回头望向他,下一秒被更可怕的线索拉回现实——薇诺妮卡闪至你的战车上,告知她的新发现:“附近有大批不同方向的马蹄印,我还在草堆里捡到了这个。”

    她交过一面西境军队的旗帜,并非刺绣,一块画工劣质的布而已。

    “……管不了那么多了,放链式铁弹,点火。”

    你气得牙齿打战,努力保持所剩不多的冷静。一切迹象都在说明有人提前发现了你的行踪,故意陷害。

    时机与人数,这一场仗你两者皆不具备,只能硬打。

    万一熬过去了呢?

    你急忙从战车上坐起,高立远望,冷汗淋漓。

    兰顿早就料到了你这一招。

    链式炮弹一卷一片,极适合收割一字排开、两翼加中部主力的阵列,而纵深队形缩短了炮弹的伤害面,以前方士兵的性命为代价,最大限度地保护了后方兵员,严重削弱炮弹的威力。

    薇诺妮卡蹙眉,心思不在此处。战场严重干扰了她的感知,周围无论元素还是心声都乱得像堆垃圾,可天生的敏感告诉她,某些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亲卫军后方空地,数百教士相互配合,勾画巨大的法阵,内部相互独立、相互衔接,整体半径足有五十米长。法阵之内,除了大体架构,又包含每人负责的一小块圆形阵法,交织相叠,散发出金黄色的光辉。

    肃杀庄严。

    文森特站在法阵外,蘸取圣水朝法阵虔诚祷告:“最至高无上的阿克图索,有人将要在今日的战役中特意布散黑暗神的信仰,请您庇佑我们,赐予我们力量。”

    数百人吟唱念诵与战场的哀嚎并行,直升上空,自成一片空间,不断扩大,穆然不可侵犯。

    “以吾寿格起誓,将毕生献于光明,求乞眷顾;以吾名誉起誓,将虔诚献于光明,求乞庇佑;以吾爱善起誓,将功德献于光明,求乞驱异……”

    阵法高速旋转。

    “……以吾性命起誓,将肉身献于光明……”

    “————求乞,临世!”

    神压降世。

    华丽的夕阳撕裂成碎片,半边天空塌出一处空洞,洞内降下势不可挡的金色光芒,刺目难忍。

    所有人不得不停下战斗,倒地跪伏,以衣袖遮眼。

    “人间已经许久没有人召唤过我了……噢,竟然是因为黑暗的力量?”浑厚的男声天地震荡,传来阵阵回响,你的耳膜几欲炸裂,他有些疑惑,重复了一句,“黑暗的力量?”

    而后灼眼的一束光代替神身在寂静的战场上四下寻找,搜寻的万分仔细。

    “我嗅到了肮脏的气息,如此熟悉,很隐蔽,它特地藏起来了……”你察觉到了阿克图索的怒气,随着那束光落在你身旁,他惊天怒吼道,“艾斯本————”

    薇诺妮卡脸色刷地白了,她声音发紧,如飘絮轻薄,并非因为害怕阿克图索的怒火,而是……

    “伊薇尔,低头。”尽管已经来不及。

    她终究给你带来了麻烦,引来了光明神的注意。

    你眼睁睁看着薇诺妮卡的肉身眨眼间灰飞烟灭,那束光将艾斯本包裹自己的少女外壳瞬时置于死地。

    一时间瞳孔缩放,惨烈地你说不出话来。

    黑雾凝结,俊秀的男性身姿显现,银边黑袍袖摆宽大,两旁垂带在乱风中飞舞,你被艾斯本一抬袖挡在身后。

    在场的人如若从这场战争中活了下来,那么此生有幸,见识了两位神明的现世。

    全场只有一个他,敢站立着与阿克图索较量。

    “孽子,你身后的人是谁?!”

    “与您何干。”

    “你不是一直瞧不起人类么?竟然会保护一个人类的女孩?”

    “……”

    你的头发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起,脸直面光芒,哪怕闭眼也亮如白昼。

    “你告诉我,艾斯本,她的脸和瑟尔维娅为何那般相像?!”

    被点名的祭司沉默如铁,未曾回答,挡在原地不曾后退一步。他祭出幽蓝色的光罩,将你独自笼罩在内,隔绝外部的侵扰。

    “……所以,她背叛了我。”光明沉声下了判决书,“你身后那个小东西,是个玷污了神明血脉的杂种,是她背叛我的证明。”

    你隐约听见了脚底下传来的开裂声响。

    无差别攻击降下,砂石飞溅,光束聚盛;大地骤然分裂,从上空俯瞰,数不清的裂痕在地表如叶脉延展。

    神明之怒,不论是兰顿还是西境,双方皆死伤无数。阿克图索怒吼不绝于耳,你竟然听出了几分痛苦之意。

    艾斯本轻声解释:“是神谴。”

    神明直接弑杀性命,亦会遭规律惩罚。

    你终于抓住了动弹的空隙,强撑着摩挲红木戒指,弹出的赤色结界将你与艾斯本笼罩在攻击之外。

    不曾想此举更激起了阿克图索的愤怒:“那是她的东西,你确实是瑟尔维娅的女儿,谁敢和她生下了你?!……你身体里流淌的一半神明血脉还是没能压过庸碌的人类之血。”

    “你是谁?”

    “……不,算了,并不重要,清除一个低贱的混血没有必要询问她的姓名。”

    阿克图索自言自语,一束光猛然落下,与红色结界相接。

    结界破碎。

    他收回了对人间的愤怒,转而将火力集中你一人。

    证明他是个失败者的证据。

    那一刻你有些绝望。

    文森特跌坐在地,他挣扎地从狼藉处爬起,失声吼道:“停下,停止祈祷!”

    一切都是场骗局。

    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你绝无可能祭祀黑暗神,否则早已死在路上。

    一定有第三方在其中误导。

    “伊薇尔——————!”

    攻击降临的那一刻,凉冷丝滑的布料将你包裹,闷入怀中,不留死角。

    你茫然地靠在艾斯本的胸前,攥紧了他的衣角,想要汲取最后一点安全感。

    “……哥……哥?”

    你知道的,阿克图索铁了心要杀你,那一击用了全力。

    “……哥哥,说句话……好不好……”

    你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艾斯本苦笑,勉强抬起手,可能想摸摸你的头,然而失败了。

    “伊薇尔……逃……”

    你哆嗦着伸手摸去艾斯本的后背,一片腥气的湿润留在手上,鲜红刺目。偌大一个口子,流下的血液在地上积成小滩。

    “不……应……该……啊……”

    一开口嗓子已经嘶哑,你哭着喃喃,似是质问,似是自语。

    “不应该啊……”

    你泪眼模糊,慌忙接住艾斯本歪倒的身体,脸上手上蹭的皆是血液,狰狞可怖。

    “不应该是你啊——!”

    你大脑中的某一根弦被彻底砍断,这和你计划中的完全不一样!

    完完全全不一样!!

    为什么会是艾斯本?!

    “不,不应该是你啊!我死了还可以重来的啊!”

    然而你想要唤醒的人已经永远闭上了双目。

    风吹过,黑雾散去。

    你双膝跪立在地上,他留下的不过一根断成两截的肋骨。

    一半在你手上,一半落在血泊里。

    然后随风成了细碎白沙。

    空中传来什么即将破碎的声音,还有女人挣扎的嘶吼,你听不清,也不想听见。

    阿克图索惊愕喘息,那个孽子……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但神明的愕然不会长久,霎时下一波攻击已近身前。

    近在咫尺。

    到时候了。

    已经避无可避了。

    伊薇尔,你该下决定了。

    从腰间艰难拔出匕首,你划破自己的身体各处,蘸血临空画阵,潦草飞快,然后,照着溯世书上的模样,一把尖刀插进自己的心脏“——————不要!”是谁在嘶吼。

    “神娛以何,血,夜閘將驅。”

    古奥的咒语诵起,枷锁破裂,太阳被遮蔽,黑夜占领了大部分的天空;而新的枷锁以血铸成,套住了原先的神明。

    阿克图索的狂怒没有扰乱你离去时的宁静。

    “我把自己献给你了,瑟尔维娅。艾斯本以命救我,我以血脉还你自由,了他一桩夙愿。”

    “所有报应,请如数奉还。”

    你离开的时候,依稀听见一个悲惨女人用血泪浇灌的痛苦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