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神”这个词在两个人的脑海间几乎同时跳出来。

    但是他俩都没有对此表现出任何不适感。

    “神”在两人面前,实在不是什么值得畏惧的东西。

    是神有怎么样呢?

    丁睦感到自己的右手一阵一阵的痛,撕裂一样的痛让他把注意力放在了他右手的黑色手印上。

    产生痛觉的就是这里。

    火烧一样的痛,每当他的脑中飘过一丝“弑神”的念头,这东西就一突一突地疼起来,反对似的,试图打断他不切实际的想法。

    不可以弑神。

    有声音在他的脑内响起。

    这种念头大约从杨志喜告知他那些事情后就开始活跃,他一直认为这是他大脑里开始“觉醒”的潜意识,所以很多时候,他都会让自己听命于这已经觉醒的潜意识,但他今天突然觉得不对劲起来,这想法明明和他自己的想法相悖,他自己并不在意杀死黑龙,但那声音却告诉他,不可弑神。

    这种痛和那次马上就要把他手上这块肉撕掉的疼痛不一样,这次来得轻微,猫抓狗挠似的只是疼,不窜脑子。

    “杀了它?”关毅的神色有一瞬间的茫然,他喃喃重复着:“杀了它?”

    杀了它?

    杀了他。

    不等丁睦反应过来,就见眼前这人豁然开刀,亮着光滑雪亮的刀锋,两脚一蹬突出的树枝就上去了,不一会儿,已经接近了龙身。

    不是现在!丁睦心里一惊。

    哪怕要杀了这条龙,也不该是现在!

    他们还不知道这条龙的弱点,贸然上去,得手是好事,可一旦失了手,惊醒了那囚龙,就不是件好事了!

    弑神怎么会是一件简单的事?

    “回来!”他低声喝道,“你别冲动!我们先观察一下!”

    但或许是上得太快听不到,关毅并没有回头。

    异样的感觉在丁睦心间蔓延,他看着关毅的背影,心里发紧。

    不对,这种感觉不对。

    关毅虽说有些冲劲,但怎么也不该是这么莽的人,每次动手都该是他心里计算好了的,即使看起来冲,也自有他一套章法在。

    可这样一个背着刀直直往上跳的人,除了对方和关毅一模一样的身法,怎么都看不出一丝和关毅相似的地方。

    情急之下,他的天眼自动打开,凝视着攀援至龙身附近的人。

    那黑色的刀身上,盘旋着一条黑色的龙状雾气。

    这是他曾经在昆仑切上看见的东西!

    这刀的材质特殊,正是眼前沉睡黑龙的其中一只角,到了这里,受到龙气催发,会有反应,这个解释没有错,但他此时忍不住的心慌。

    慌什么,那刀是黑龙的角没错,但也是关毅前世炼过的,今生再传到这人手上也只能说一句物归原主,这东西在它本来的主人手上使用会有什么问题吗?不会有问题,什么问题都不会有,他只需要相信关毅的身手能够完成任务就行了,不是吗,和每次他们一起行动的时候一样,他只要相信就行了。

    但那种从他醒过来就一直填充着内心的不安感却一丝都没有消退。

    他能上去,但是没有关毅那么快,而且……他看向因为关毅的踩踏而动颤起来的树枝和开始“钉钉”轻响的锁链。

    只是一个人上去就这样了,如果再添个他,只能是添乱,不能给关毅任何帮助。

    他看着不断往上攀爬的关毅的身影,心里的紧张不知怎么,总是压不下去,他忍不住往后退两步,好避开遮挡他视线的铁枝,清晰地看到关毅的身影。

    退了几步,他的脚步被一个东西挡住了,他不耐地转头看了一眼。

    是那口井。

    井身上描画着深刻且繁复的花纹,像是某种图腾——是龙。

    这井上画着的花纹是那龙。

    井上的龙盘绕在井盖上,绕着正中的一个人,这个被龙盘绕着的人的心口插了一把刀,闭着眼睛躺在中央。它胸口的那把刀刺出的伤口在整个井盖的正中间,是一个小点。

    这幅画的寓意看起来,不是很吉利。

    他皱了皱眉头,收回了视线,想要继续看关毅的进度,却在视线即将收回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东西。

    准确来说,是看见了这幅石刻上的一个角落。

    这龙的头上有两只角,左边一只角的形状有点奇怪。

    那只角的头部是钝的、短的,不像另一只那么尖而长,还带刺。

    很快他便找到了原因:那根本不是什么角,是一把穿透了龙头的刀,刀尖从龙的头里插进去,穿到了另一边,和龙须混在一起,看起来不是很明显。

    这是只缺了角的龙,和囚龙一模一样。

    他来不及细想,便听见一阵轰鸣。

    糟了!

    地动山摇间,他望向长生树那里,只见这条只剩下一只角的囚龙已经醒了,身上鳞片那里有一处较明显新鲜刀痕,却没有血流淌出来,而关毅狼狈地挂在它身上,勉强支撑着自己,好不让自己掉下去,左臂被鲜血染红,眼见是一副一击不中被黑龙反伤的样子。

    丁睦目眦欲裂,手握月牙斩,右脚在地上一踏,想要上前,却被一声厉喝止住。

    “别过来!”

    关毅冲着他喊了一句,反手从刀匣里抽出他带着的另一把刀来,在半空中单手换了一把,几乎要掉到地上,他稳住了身体用这刀撑住自己,不再去触碰昆仑切,让那把他惯用了的刀钉在树干上。

    昆仑切确实有问题。

    丁睦不敢上前,勉力在这地动中稳了下盘,高喊道:“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你回车里去!别过来!我的刀有问题!”关毅的话验证了丁睦的猜测。

    丁睦并不耽搁时间,他只是看了一眼挂在摇晃的树上的关毅,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向车子那里跑过去。

    “哞——”一阵似牛非牛的鸣叫传来,还不等丁睦跑到和山顶连接的石桥那里,石桥便应声而碎,寸寸断裂,落到深渊之下。

    他们的车停在悬崖边上,那块土地现在已经被这股暗力震得连着石桥一块,从山顶剥落,掉到山下。

    这是走不了了。

    第443章 丁睦重伤

    关毅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因此变得更差。

    他以为自己只是被算计着成为了可以做到更大程度上地打开阴山和外界连接的裂痕的工具人,但现在看来,他的作用似乎并不止是工具人。

    从他刚刚接近这里的时候,他的心底便承受着一种牵引的感觉,这里的某种东西在指引着他来这里,让他把车往这里开,所以他才会把驾驶权交给丁睦,他想要断绝外界的干扰,避免受到别人的计算。

    但,现在看来,他们两人都被人按在了相应的棋盘位置上,成为了别人手中的一粒棋子。

    无论怎么样,对方都是要他们来这里。

    关毅在短短几秒钟想到这些,忍不住吐出了一口气。

    他的祖父、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姑姑、他的伯叔、他的弟妹、以及他的爱人,包括他自己,都被分毫不差地利用起来,放置在有可以最大程度发挥出他们能力的地方,并且还会随着变化而改变策略。

    在他的记忆里,拥月派的确是因为部分主力缺失而短暂议和,但是,从他现在所见来看,他们还没有放弃在背地里搞动作。

    甚至于,他们可能在隐藏实力,用以支持像是这样的、在凡间战线拉得极长的暗线。

    谁能想到这是上一辈子的冤孽。

    关毅一脚借力于树干,腰部猛一使力,把刀拔了出来,几个弓身远离了那龙,想要下去。但这囚龙并不合他心意,在长久的紧闭生活中,它早已练出来了一条好尾巴,可以在稍短距离内做出很多动作,此刻,它眼见着关毅有逃窜可能,便反勾尾巴,拼着锁骨处拉扯流血的伤口肌肉,在啪啪哒哒的滴水声中制住了关毅的一条腿。

    丁睦听着这声儿,眼眶红得滴血,瞅着自己男人几乎要被这大长虫撅断了,再怎么都忍不住,提刀蹬树而上。

    关毅的腰被那反作用力撕扯得几乎要断,余光看着了蹬蹬直往上上的丁睦,喊得嗓子要哑:“回去!别靠近这儿!”

    他的心里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这长虫和山外的人里应外合整了个长达二十余年的局,先是定准了关家的他,再是在人群里挑挑拣拣硬凑天眼选出了丁睦,且巧之又巧,同时挑出了两个上辈子跟它有怨的、身份不一般的人,怎么都不会在今天这样一个刚好把他们凑到一块的日子里放过他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