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低头道:“那有什么法子?林牧现在成了林姓里最有出息的孩子,现在又给家乡办厂子,连其他村里的人都向着他,更何况是咱们这的?林牧没找咱们麻烦,旁人有的是看咱们不顺眼!他一心给自己娘出气,我都把话递到四叔那了,哪还有什么法子?还不是你,平常跟这家吵跟那家吵,吵得到跟前都没人帮咱们!”

    “没法子!没法子!你就一直没法子!当初家里穷得叮当响你就没法子,现在你还是没法子!那行啊!反正是你老林家的种,长勇结不上婚我也不管了,借不着钱盖房子我也不管了!长山上不起学、结不了婚也都随你便!你就一直没法子去吧!”

    以前还觉得自己男人脸皮厚,能在邻里间占点便宜的女人,头一次这么深刻发现,对方是这么没用。

    大过年了,屋子里还是没有一点喜气,既没有忙碌热闹的帮忙邻居,也没有鞭炮美食。

    林正看着这个家,又看着一旁不敢说话,眼里却是眼巴巴看着自己的长勇、长山,再想着那个结了婚后,直接过年都不愿意回来的大儿子林长岭,抽完嘴里最后一口烟,终于下定了决心,叹气道:“走吧!当初的事也有你,你不去,她不会原谅的!一块去吧!”

    ……

    “四叔!我知道你是好意,他是你侄子,我按辈分都得叫他声‘大哥’,可是他有一点做大哥的样子没?现在他把话求到你头上了,行!爸、伟你去受他声道歉就行了!我是个女人,我心眼小,没那么大气度,这辈子也不想再跟他家有来往!现在家里几个小孩也都大了,老让他们挂心大人的事也不好,伟、爸,你俩去吧,我在家做饭……”林母平静道。

    虽然心里还有些不舒服,但这大过年的,他也不想让丈夫与老人为难,更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让一家人过不好这个年。

    小萝莉很乖巧,张着双臂扑到她的怀里,任由林母抱起后,抱着林母的脖颈,安慰着她。

    老人却是没有听她的话:“你不用想着我们俩!当初他一家都不养我的,长勇那么小就也不孝顺!咱家事听你的!你不想去,那咱们就不去了!”

    林父也点头,他在这种事情上,也是很气林正。

    就在林母再劝他们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没等众人去看,就见林正、女人,带着两个儿子走了进来。

    看着林母平静看着他的眼光,林正咬了咬牙,低头道:“当初的事情,是我做得不对。这些年,我也知道我这个大哥没尽职!你恨我是对的,今天我来给你道个歉,长勇、长山,给你大娘磕头道歉!”

    一旁他两个儿子,明显之前被吩咐过,扭捏了一下,当下照做。

    眼看林母还是那么平静地看着磕头的两个儿子,林正一咬牙,右腿一曲,也是跪在了地上……

    第783章 块垒尽去

    外面看着的村民,安静了一下后,马上就沸腾起来。

    在农村里,小辈给长辈过年时磕头很正常,附近有些比较讲究这些规矩的村子,那些即使已经三四十、四五十的大人,过年时也是要到辈份最长的那一家里,给对方磕头拜年。

    因此刚才林长勇、林长山给林母赔罪磕头时,即使林长勇已经20好几,仍旧没人觉得不妥。

    但林正这一磕,那就出乎众人意料了!

    一个大哥,向自己兄弟媳妇磕头道歉,虽然众人都知道是他做错了,他即使是这样道歉,也未必能让人家原谅他,毕竟当初他做得实在太过分。

    但对于当事人来讲,这等于是彻底地向对方服软,在全村子人的面前,将自己放到一个极低的位置上,差不多就相当于古时候的负荆请罪。

    林正知道自己这一跪,以后在村子里就再也不能向以前那样“耍穷横”了,跟邻居吵架,都讲不出硬气话。

    但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林牧的影响力,现在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甚至这还是在林牧根本就没针对他,只是旁人有意无意地排斥他的情况下。

    千夫所指,无疾而终,他最近看《国术》里讲,一个建国初的功夫宗师,在周围人都对他恶意的情况下,整天生活在忧惧之中,也早早心惊而死,他感同身受。

    自己三个儿子的心思,他不用猜都想得出。

    如果没有这上一辈的恩怨,自己作为一页书的兄弟,不说沾他多大光,起码比旁人要好找个工作吧?起码比南边那个已经当了小领导的林贵超要强吧!

    现在倒好,因为在家不顺心,连林长岭过年都没回来,宁愿过年在外面打工都不回来!

    自己一辈子不孝顺,现在终也吃到了子孙不孝的苦处,林正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不要让自己这两个儿子,再因此而对自己心怀怨恨,好歹让他们多点出路,免得自己老了以后,三个儿子都不孝顺,不养自己。

    想着前两年,老人在自己家受的待遇,林正全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里那点羞耻,似乎也消失不少。

    上世纪计划生育为什么难做?

    就是因为老一辈人大多信奉“生儿养老”,最怕的就是“老了没人养”,所以才非要生个儿子。

    “你还站着干什么?还不赔礼道歉!”

    在林正从未有过的严厉目光下,女人只觉得周围人的目光,都成了一种沉重的压力,竟然也没再如往日里撒泼,顺从地跪下来向着林母,低头小声地道了个歉。

    这也是她一惯的作风了,平时凶悍泼辣,但到了周围压力很大的时候,却很少敢跟林正唱反调。

    被抱在怀里的小萝莉,觉得平日里无比疼爱自己妈妈,抱自己的力气猛地一大,在感受自己不舒服地扑腾着身子时,才赶紧松了下来。

    林父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拽林正起来,那毕竟是亲大哥,不忍心看他现在这个样子。

    ……

    这样的境况,林母纵有天大的委屈,也烟消云散了。

    “行了!当初的事,就这么算了!我气也消了,以后虽然也不想再跟你们处关系,但大家也不用再为难他家了,就这样吧,你们回去吧……”

    对方家庭遇到的困境,林正的心思,林母,甚至是这个村子里的人,谁不知道?

    现在的林母,心结尽去,只想好好地陪一家人过个和和美美的年,心里已经不在意对方过得是好是坏了。

    因此,她说出了这句林正两年来,梦寐以求的话。

    他不敢奢望自己道完歉后,马上就能去沾林牧的光,只求以后不再被周围人排斥。

    离开林牧家后,林正虽然感觉自己背后,一群村民中,有低声嘲笑自己的,但却觉得一种莫名的轻松,仿佛一个掉进老虎窝里的人,突然确定那个当自己不存在的老虎,以后不会突然一口把自己吃了的感觉一样。

    一旁刚上小学的林长山抬头问向他:“爸,咱们道完歉后,以后你是不是就跟二姑父一样当副班长,天天给家里带鸡腿吃了啊?我是不是也能天天坐那‘汽包车’了啊?”

    林正叹了口气:“看林牧心情吧,一会回去,我去逮个鸡杀了,给你吃鸡腿。你好好上学,争取考个学,别跟我一样,这辈子为些个蝇头小利,受这么大罪!”

    一旁的女人,一反往常地没有反驳林正,一路低着头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