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鬼差们窃窃私语。

    “那位大人还在等吗?”

    他们叹息又可怜那位大人。据管理命数的判官大人说:“星落如雨,流光照山穷水覆,沧浪倾颓,归墟逆流,于所寻之人重逢。”

    可是谁都知道,星落如雨,山穷水覆,沧浪倾颓,归墟逆流——这些都是不可能出现的神话。

    所以这位守着忘川奈何的大人,注定是找不到他要找的人了。

    大人今日又抱着泥人坐在河畔。

    因为这位大人的力量太过可怖,因此他身上都是锁魔链。大人一身墨色长袍,长袍自高坡亭中台阶滚下一层繁复的金色花朵。

    他瓷白的面容上昳丽的五官冷而艳丽,惊心动魄。

    据说这位大人许久之前就掌管着忘川,还曾经跟随最后的神明在神殿久住。

    有个小鬼,为他美丽所摄,跌跌撞撞到他身边,送了他一株开得最美的彼岸花。

    大人坐在河畔,苍白的足踝落在河中。

    河中怨灵在他的召唤之下,上前啃噬他,随后白骨又生出血肉,周而复始——而大人并没有一点疼痛的表情。

    他食指轻轻划过彼岸花的花瓣,花茎弯折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随后,小鬼听见他喃喃道:“没有。”

    小鬼这才发现,大人又在望着奈何桥了。

    桥上人来人往,它也不知道,大人究竟在看什么。

    大人只是沉默着,久久地望着。

    小鬼不敢说话,望着大人沉寂的侧脸,直到大人起身。

    它跌跌撞撞地跟上去:“大人,您去哪里,判官大人说了,您只能待在这……”

    话音未落,一抹红色落在它面前,它见大人远去,伴随着锁链之声。

    它这才看见,大人又去找那常常来奈何桥的陶俑了。

    那小陶俑据说是判官的珍宝。判官大人最爱听那小陶俑讲故事。

    陶俑正在桥头和那桥上雕花聊天,便被一把抓住了。

    它对上对方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想跑。

    然而自己在他手中根本动不了分毫。

    它哭丧着脸:“大人,我还有事呢,我先走了……”

    随后是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对方适应了一下,应该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那墨发披散,眼眸阴沉的人晦涩道:“你……不能走。”

    见小陶俑要飞不飞的模样,他僵硬的瞳孔转了转,随后哑声道:“我不杀你。我有话要问。”

    小陶俑憨笑的脸都是无可奈何的怂。

    得嘞,有什么办法呢。

    它望着这位称得上是美艳无双的面容,抖抖索索道:“您要问什么呢?”

    对方费力思考了一瞬,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随后他沉默片刻,道:“给我讲讲故事吧。”

    “你很擅长。”他低声道,“我没有为难你。”

    小陶俑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它有点可怜他,道:“好吧。”

    它记得这位,刚来忘川的时候,跟个疯子似的,四处抓散落的魂魄,口口声声叫什么阿眠。

    小陶俑老气横秋地叹口气:“你要听什么?”

    这地方寂寞,他眼中那疯狂固执的神光,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中黯淡了下去。

    它听说过的,似乎他要找的人,已经魂飞魄散了。

    随后它给他讲了几天几夜的故事。

    从人到妖,又到鬼神,它最擅长讲故事,绘声绘色的。唯一挫败的就是,这个听故事的人总是垂眸,不曾说一句话。

    直到它讲到个故事,书生和女鬼在夏夜的紫藤花下相遇,对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紫藤花,阿眠。”

    它等着他开口呢,他却又什么都没有说了。

    过了很久,它已经讲到下一个故事了,对方却道:“紫藤花。”

    它试探着开口:“大人爱紫藤花?”

    对方静静思索着,二人正在这忘川河边,他的足踝在河水之中,任由怨灵啃噬。

    过了许久,它才听见叹息般的一声:“阿眠,想。”

    大人真的很久没说话了。小陶俑可怜他。

    他鸦青色长睫低垂,掌心彼岸花转了一圈,随后他拇指用力,清脆一声,花茎又是一折。他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没有说话了。

    不是爱紫藤花。他静静地想。

    是那一年的紫藤花,实在是太好。以至于再多年的花事,都不再入眼。

    那是她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抱他。

    姑苏,桃花村,她以为他是徐坐霞,她覆住眼睛,她抱了他。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记住的。他漫无目的地想。

    小陶俑见他若有所思,顿了顿便继续讲故事。

    它是世间工艺品和手艺人的灵念化身,是世俗中的灵,万事通晓,百态尽知。

    就这样,它被他捉来,讲了不知多少天的故事。

    小陶俑说得口干舌燥,于是终于将心底的好奇问了出来:“大人,你究竟要找谁呀?”

    他眼睫微微一闪,随后静静转头看它。

    “阿眠。”他怏怏不乐。

    “我找不到她了。”他指尖滑过彼岸花的花瓣,那花瓣便有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花液如烧,在他雪白掌心落下纵横溪流。

    小陶俑好奇道:“那她是为何离开您的呢?”

    对方面无表情看着它,随后垂首,道:“我杀了她。”

    小陶俑打了个哆嗦。

    天哪,好可怕。

    见它神色异样,他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默默地将沾染了花液的手指,也伸进了忘川之中。

    很快,怨灵吞噬了他的手掌,那手掌又很快生出崭新的血肉。

    小陶俑望着面前诡异的一幕,迟疑道:“您为什么要杀她?”

    “不记得了。”他垂下眼睫,剔透雪白的面容无辜而纯然。

    小陶俑不可思议:“不记得了?”

    对方抬起漆黑的眼眸,神色毫无波动:“不记得了。”

    “我只知道,我是觉得我自己该死的。”他纤长眼睫如同蝶翼,微微扑闪一下,带着惶惑,“可是我没能死。”

    您当然死不了。小陶俑在心中道。

    “她是您的什么人呀?”小陶俑趁着有机会,准备将这些问题都问了。

    他思忖片刻,神情迷茫。

    “她厌恶我。欺骗我。想杀我。”

    小陶俑惊悚:“你们是仇人?”陪着仇人上穷碧落下黄泉?

    小陶俑抽了抽嘴角,随后听见他安静道:“可她没能杀了我,我杀了她。”

    那还是您强一点啊。

    “你们是仇人?”小陶俑问他。

    对方微微蹙眉,竟然诡异地露出一个笑来,那笑如同春风温柔,充满柔软的怀念。

    他低声道:“我爱她。”

    神经病啊!小陶俑想要骂人了,但是他是见多识广的物灵,仔细一想也觉得过得去?

    “那她也爱您吗?”它问他。

    这次没有回答,它抬眼便看见他神色奇怪,吓得一个哆嗦。

    他答:“不知道。”

    想想也不可能,小陶俑默不作声,又骗又杀的,怎么可能爱呢。

    然而半晌后,它听见他问道。

    “爱是什么?”

    若非那其中的困惑太过真情实感,它都怀疑这位大人是不是寂寞久了,逗它玩呢。

    “您不是说您爱她?”它问他。

    他默了片刻,似乎喃喃自语一般,道:“……对,我爱她。”

    小陶俑心中涌起个奇怪的猜测,于是它问他:“您找她,是为了什么呢?”

    “让她原谅我。”他垂眸。

    “原谅您什么?”小陶俑继续试探。

    “原谅我……”他顿了顿,“不知道。”

    “您不知道?”小陶俑不知所谓,“您知道您为什么要让她原谅您吗?”

    “您难道不知道,是做错了,才会求别人原谅?”

    对方不说话,陶俑发现,这次怨灵啃噬到了他小腿,他都没有复原。

    他只是如同雕像一般坐在原地。

    半晌后,他道:“我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哪里错了。”

    “我只知道,我不该杀她。”

    “我很后悔。”

    “杀了她,我想死。”

    小陶俑想了想,却实在想象不出来,这位大人之前时怎么爱人的。

    它有点可怜那位“阿眠”。

    “大人,我真不希望您找到那位阿眠。”它坦诚道,“您不会爱人。”

    他迟钝地朝它看了一眼,随后只听忘川里魂灵尖啸。

    他顿了顿,没有再一步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