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那边,你别过来。云星玄指着前堂的方向,背对着陶惟衍说。

    她朝着前堂一路小跑,还未跨出前堂的门槛,眼泪就止不住的落了下来。索性,就席地而坐在前堂门口的石板桥上,对着石板桥的湖落泪,仿佛这泪就该落在湖里。

    说不好是什么样的情绪,有一点点的爱而不得,有一点点的遗憾,有一点点的苦涩,还有一点点的心酸。

    陶惟衍悄悄的跟到了前堂的屏风后面,隔着半透明的屏风看着云星玄模模糊糊的背影。

    他猜到会是这个结果,因上元节那日,他就看到了云星玄给陆梦虞八角坠凤灯时眼里的光。那种光芒,如他看着云星玄一般,似秋水无波澜,却暗潮汹涌。

    但他没猜到不谙世事的云星玄居然用情之深,到了这般地步。而此刻此院中,伤心人,也是一对。

    夏历·正月望日·上元节

    每年的上元节,归云山庄里都会举办花灯节,听闻这上元花灯节是归云山庄的荀庄主为了庆祝得女而设,届时周围的各城的人都会来这里凑热闹。那日从正月十五日的酉时到第二日的寅时,没有宵禁,青龙街上的所有灯一直亮着,山庄的南城门魁朱门也彻夜不关,甚是热闹。

    那日陶惟衍约了赵拾之去在望江楼饮酒猜灯谜,路过人山人海比肩继踵的青龙街时,有一头绑紫金莲花发冠芙蓉簪的玄衣少年穿过拥挤的人群与他擦肩而过时,递给了他一个绣着墨竹纹饰的荷包,公子,有钱也不是这么个丢法儿。

    谢另一个谢字还未说出口,人已转身。

    那紫金莲花发冠芙蓉簪的玄衣少年都未曾正脸看上陶惟衍一眼,递给他丢掉的荷包,就继续朝前走去。

    他似是很着急,要挤出这人群去。可巧发丝绊住了白玉耳坠,掉落了下来。

    姑娘,你的耳坠。陶惟衍发现这竟然是个扮男装的姑娘家。

    此刻姑娘与他已隔着喧闹的人群,听不到了。

    那个姑娘着玄色与红色相间男装长袍,紫金莲花发冠中插着一根木芙蓉的簪子,青丝柔亮,细眉如柳,桃花眉眼间流露着一种明亮的韵色。

    那个姑娘在陶惟衍坐在望江楼窗边的时候,擂台比武赢了八角坠风灯送给了陆梦虞。

    那个姑娘在萝衣山上不顾死活,即使手臂一直在滴血,也要救他一命。

    那个姑娘在看到他死里逃生的时候,趴在他怀里喜极而泣。

    那个姑娘在紫灿灿的涌地莲葵的花海里对着他笑。

    那个姑娘在迷沱山川里与他朝夕相伴了一月。

    那个姑娘就是云星玄。

    此时传来云星玄呕吐的声音,叫醒了回忆中的陶惟衍。

    云星玄的胃里在翻江倒海好一阵子后,在喝过醒酒汤之后,在悲伤的嚎啕大哭之后,终于忍受不了身心的疲惫。将入愁肠的酒,悉数吐了出来。

    你还好吧。待云星玄吐完之后,陶惟衍拿着一壶水一只杯,走了过来。

    他以为会对上云星玄满是泪痕的脸,没想到云星玄顶着煞白的脸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你这是还没酒醒么?陶惟衍觉得这姑娘不会悲伤过度傻了吧。

    陶哥哥,你这湖云星玄吐的一刹那就意识到自己吐到人家宅院的内湖里了,可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胃啊,但是吐完确实灵台清明许多,赶紧改口求放过。

    陶惟衍见她还有心思理这湖,就放下心来:不打紧。你没事就好。

    我没事的,师祖不是说我是仙骨极佳么,让我修清凉道,戒色、戒动情。我现在觉得有道理的很,人间这爱恨,我确实不懂。

    刚放心的陶惟衍心又是一凉你不要吓我

    我好饿啊。云星玄忽觉得胃腹空空,才发觉一日并未吃东西。

    走吧。

    去哪?

    喝粥去。

    两人并肩走到卧房外的中庭,云星玄觉得这门框有些眼熟,于是问道:陶公子,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

    我抱你回来的。

    哦

    以后叫我陶哥哥。

    小公子自有痴人愿

    陶惟衍知道即便云星玄嘴上不提,可陆梦虞在她心里的结不会这么快就过去,于是想找点事情转移她的注意力。

    我下午打算去药铺,给涌地莲葵配些辅药,给我父亲送药去。那药铺开在淡雪妆楼里,你要不要一起去?

    淡雪妆楼是什么地方?

    孤竹城里新奇玩意儿,那里都有。最名贵的药材和药膳也有。很多世家公子哥、小姐都去的。

    好啊,正好去给我师父寻个礼物。

    淡雪妆楼是孤竹城有名的繁华之处,在城中央并列着几个高楼,珠钗首饰铺,华服布庄,竹简古集书阁,青楼楚馆,客栈酒馆,应有尽有。

    我要去给师傅挑本古集,最好能媲美十三阁里面的孤本的那种。云星玄说。

    店家,给这位小姐煎壶好茶。再把你们店里最珍贵的古集都拿出来。陶惟衍对着店家说道。

    你呢?

    你慢慢在这里挑,我去楼上的药铺抓药,一会下来找你。陶惟衍说罢就走上楼去。

    楼上的店铺紧挨着酒馆,陶惟衍一上楼,便看到在酒馆里翘着脚翻书的赵拾之。

    昨晚的话题继续,可有什么消息?

    哟,我可在这里等你大半天了。春宵一刻,要这么久么?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有春宵了?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我可瞧见你抱着一个女子回家了。赵拾之脑袋靠近陶惟衍,使劲儿的眨眼睛。

    还聊正经事么?陶惟衍往椅子背上一靠。

    聊,聊,聊,主公。赵拾之立刻收齐放在桌面的腿,坐正了姿势,给陶惟衍倒了一杯酒。

    赵拾之说道:我派人去了北都,幼帝登基,内戚辅政,宦官当道,加上今年大旱赶上蝗灾。内政不稳,外有劲敌,我觉得北朝寿数将尽了。

    那罕黑族什么来头?陶惟衍问道。

    起于襄郡的游牧部落,近十年各部落之间厮杀夺地,逐渐被元尔吉统一。北朝一直觉得野人厮杀,不足为惧,朝中文臣还宣扬‘效渔翁之得利,统北境之草原’,殊不知这元尔吉并非莽夫,据说还得了一个人称‘白衣卿相’的谋士,已然在北境草原一家独大了。赵拾之说道。

    ‘白衣卿相’是何人?陶惟衍问道。

    能称为‘白衣’显然是个书生了,据说这‘白衣卿相’叫柳楠郢,听这名字应该是个中原人。赵拾之说。

    可有人见过这白衣卿相?关于他,还有什么消息?陶惟衍问道。

    没人见过,而且搜集了很多消息来路,关于他的,只有名字。少有人见过,很少出现。却是个有谋略、熟兵法、明人心的军师型谋士啊。

    何以见得?谋略、兵法、人心?陶惟衍问道。

    以往北境草原部落争霸,赢,就是灭全族,所以近百年,未有成长出强大的可以与北朝匹敌的势力。但是元尔吉自得了白衣卿相,就改变了政策,除却战场无眼之外,不杀一人,只是臣服,臣服后还各族通婚,加强内在联系。颇似北朝与各藩王之间的关系。

    确实厉害。

    主公,北朝寿数将尽啊,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孤竹城吧。赵拾之认真的劝道。

    孤竹城和归云山庄一样,历来不涉政权和战争,不必过多担心。陶惟衍解释道。

    陆家老爷还是孤竹城的大人物呢,可照样被罕黑族抓了去,他们眼里没有孤竹城,自然孤竹城也不会安全的。唇亡齿寒的道理,不用我说吧。

    若有那一天,我会在城灭之前和你离开,南下去的。这里,也总要有个善终吧。陶惟衍说。

    陶太守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知道的。陶家一直只当你是私生的野种,并未有一日不曾轻怠过,这是何必呢?

    他之于我总是有养育之恩,我该报答的。

    我看你是舍不得她吧。

    和你,我不用隐瞒。说实话,有一点哦。陶惟衍笑着说道。

    我爹催咱们南下了,你要尽快。要我说,一把火烧了你的宅子就好,陶家没人会细查的。陶家老爷子估计命不久矣,你的‘兄弟们’都想着老爷子死了怎么分家呢,这时候来把火,烧了你陶家私生子的身份,一了百了。赵拾之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