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楠似是想了片刻,道:也不是吧,我曾等一人,等了上百年,只为了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说上一句话。

    你等了这许久,就只同他说了一句话么?

    莫说一句话,哪怕只要能看见他转身,此生足矣。

    岑清垅听着这话有些摸不到头脑,问道:是那个清风明月般的人么?

    阿楠道:自然是。

    岑清垅忽然想起一个一直想问,却没问过的问题:阿楠师叔,你本来的名字是什么?从未听人唤过呢。

    我说了,你可要记住啊。

    岑清垅笑道:很难记住么?

    阿楠笑道:对有些人而言,很难。

    那你说说看。

    柳楠郢。

    蓦回首又起白玉笛

    芙蓉馆的书桌上摆着一炉金兽香烧,那香气袅袅,围绕着屋内的两人。

    云星玄睡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日晚间才转醒。她睁开眼就看到牧樗棠坐在床榻之下,头靠在床边,正细细的看着她。

    见云妹妹醒来,牧樗棠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嘴角微微上扬,似是要把她看进眼中那般,深情的望着他。

    陶哥哥,你,你别这样看我了。

    好看。

    我方才出了很多虚汗,我想去沐浴。

    我抱你去。牧樗棠说罢,就一手穿过她的青丝,搂住她的肩膀,一手穿过她的裙摆,绕过膝盖,抱起,转身,朝着室外的暖泉走去。

    我睡了很久么?

    也还好,一天一夜。

    云星玄笑了笑: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好像梦到你了。

    梦到我什么了?牧樗棠弯起眉眼,宠溺的看着她。

    梦到,你要带我去冀州看你娘亲,梦到我要带你回归云山庄。

    牧樗棠将她又抱紧了些,更靠近自己的身体些,道:那不是梦,是你睡着的时候,我在你耳边讲的话。

    是么?我梦里也有呢!云星玄惊讶道。

    那你可还梦到了旁的什么?

    云星玄忽然红了脸颊,红了耳垂,低语道:没没了。

    牧樗棠打趣道:记性这般差么?我记得说完回归云山庄,我就说了些旁的呀,怎的?前半句记得清清楚楚,后半句确忘得一干二净?

    有吗?

    牧樗棠看她如樱桃般红润的耳垂,知道她一定将牧樗棠在她耳边说的话尽数听去了,于是笑着说:有。后半句是,以后我们就定居到莲葵院去,生一个胖胖的小娃娃,不修道不学医,每日就打打闹闹,陪在我们身旁。这样,可好?

    云星玄将红了的脸颊埋到了他的臂窝里,不肯吱声。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

    牧樗棠抱着云星玄,已走至暖泉边。他将她放到池边的石阶上,自己也坐在岸上,以手拨开她足前的裙摆,把她嫩白的双足浸入了冒着暖烟的水中。

    云星玄见他小心翼翼,极尽呵护的样子,她弯起眉眼露出浅浅笑意,笑着笑着,就留下泪来。

    牧樗棠抬起那修长的手指,轻轻揩去她眼睫间的水雾,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泛白的脸颊,笑着说:为何又哭了?

    看见你,开心。

    我好似觉得,自我们重逢起,每次你见我总能留下泪来。

    云星玄收了收眼泪,笑着说:看见你,就会觉得心有一点点疼。

    牧樗棠看着她笑着,仿佛时间就停在了这一刻,而他的面容笑着笑着就落下了泪,他笑意却更明显了些:我亦如此。

    云星玄抬头在他的眼眸间轻轻印了一吻。这个让她看着都会觉得心头一疼的男子,是她的夫君。

    她等了许多年才等到的那个,她深爱着的人。

    牧樗棠伸出双手环住她,轻轻在她的嘴上碰了一下。

    云星玄似也不示弱,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她双手攀上了他的脖颈,他低头亲吻着她,纠缠,缠绵,再也不想放开了。

    世间温柔最盛,也不过如此吧。

    她有千种风情,万般姿态,全了他一世的执念。

    他有万缕情丝,千般温柔,只予她一个人独有。

    牧樗棠轻手推开芙蓉馆的门,赵拾之已在院中等候。牧樗棠领着赵拾之漫步朝着院外走去,似是怕二人之语吵醒云星玄。

    赵拾之面露难色:主公,你不打算去见见主上么?

    牧樗棠摇摇头:本来还想见面同他好生谈谈,可当看到他手谕里,让我娶你妹妹或者白家姑娘的时候,我就想好了。以后,不必再见了。

    赵拾之不知该如何劝阻:可

    牧樗棠抬眼看着赵拾之,沉沉的说道:从前,我本以为,我来了昭州,可以将年少缺失的东西,尽数找回来。我本以为,我一心明月,即便是污池,也应能有个回影。呵,谁曾想,人心不如水,等闲起波澜。他给了我命,让我去漂泊。给了我名势,让我去和兄弟厮杀。现在,要给我建一个围困起来的城,放很多很多女人,让我在权术和算计里过余生么?

    说罢,牧樗棠冲着赵拾之笑了一下。

    赵拾之看着那个笑容,仿佛回到了几年前,他初遇她时的样子,满眼都是欣喜,满眼都是充满希望的温柔。与这三年冷峻绝望的他比起来,此刻才像是活着的人吧。他似是明白了什么,缓缓的说:还能见你有这般,发自肺腑的微笑,也很好。

    牧樗棠明白赵拾之的意思,笑着道:拾之,忘了同你讲。你知道牧樗荷为何帮我么?

    为何?

    牧樗棠道:我同他说,他帮了我,我便放你自由。

    赵拾之无奈的笑笑:主公,你

    牧樗棠道:拾之,如你希望我幸福那样,我也有愿你可以得偿所愿。

    赵拾之笑了笑:我明白。

    牧樗棠:我们只活这一次,余下的人生,为你自己活着吧。

    赵拾之笑了笑,拱手施了一礼。他从小收到的教育和家学,就是觉得自己是带着家族使命为南朝活着的。而此刻,牧樗棠说出的话,他明白,牧樗棠是将他当做知己,真心而言。

    我要回去了,云妹妹,她还在等我。

    云星玄醒来的时候,芙蓉馆内空无一人,她起身披着衣裳走出了芙蓉馆。

    院内也似空无一人,她轻唤:陶哥哥,你在哪?

    此时辋川别业外,响起了白玉笛的声音,一如那日桃花渡的笛曲。

    她寻着声音朝外走去,那鹅黄的长衫拖在了地面上,卷起了片片落叶,她一步一步向前,那笛声也一点一点渐渐清晰。

    不过百步,为何吹笛?

    让你时时知道,我就在你身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