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双纤细白皙的手伸来,想为他按按额角的时候,沈修瑾避开了。

    他穿好外衣走出房门,身影消失在山林间。

    收回手,谢孤悬苦恼不已,这该如何是好。

    河水蜿蜒而下,河道中全是石头。

    沈修瑾站在大石之上,手中一枚小石子撇过水面,带起好几个涟漪后才沉入水底。

    河水映出晃动的影子。

    他望着远处出神。

    夜里趴在身上睡觉的人温热结实,却让他生出一丝惶然。

    十年前谪仙台下,那场雷劫是天道所降,助他飞升成仙。

    但他散了道心,不去应允,雷劫便消失了。

    等回到云岚宗中,才在谢孤悬的玉佩里发现万古灯,而灯里,是一颗缓慢跳动的心。

    魂魄波动从心中传出来,那时他才知道,师父在魂飞魄散前,护住了谢孤悬一缕命魂,送进了那颗心里。

    用了整整六年寻到谢孤悬其余残魂,助他重塑魂魄与肉身后,未等谢孤悬醒来就离开了云岚宗。

    生生死死,是谁都无法左右的事情。

    在人间游历一年后,他看见了谢孤悬。

    从那以后,无论走到哪里,身后都会跟个人,时不时就寻些东西放在附近。

    倒是与得寸进尺的性子相符,借着这些,谢孤悬在逐渐靠近他。

    思绪被一声熟悉的鸟鸣打断。

    火红的枳火鸟张开双翼从空中俯冲下来,叫声雀跃欢快。

    小红在他头顶盘旋,看样子是想落在肩上。

    然而它长得确实有点大,难以落脚,最后只得站在沈修瑾身旁,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

    很久都没有见过小红了。

    沈修瑾拿出灵果,喂它吃了后才回到山谷中。

    站在门前的脚步微顿,谢孤悬坐在屋中绣衣裳,桌上摆了糕点清茶。

    这会儿他终于确定,那些香囊荷包都是谢孤悬自己绣的。

    绣花。

    他沉默一瞬后才往谢孤悬手上看去。

    金线黑衣,纹饰还无法分辨。

    “师兄。”

    谢孤悬小心翼翼喊了声,收起手里的东西。

    “师兄,尝尝。”

    他将糕点推向沈修瑾,脸上全是忐忑。

    “嗯。”沈修瑾淡淡应了声,在书架上抽了本书才过来坐下。

    有关阵法的古籍,晦涩难懂。

    谢孤悬看了眼他手里的书,见糕点未动,茶也不喝,眼神黯淡下来。

    师兄对他如此冷淡。

    可他什么都不敢说,讷讷起身就要离开。

    沈修瑾神色未变,只是握着书的手紧了紧。

    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谢孤悬眼睛。

    这些时日以来,察言观色几乎成了本能,他狠狠心,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手里的书被抽走,怀里多了个人。

    沈修瑾僵坐在凳子上,温热而带着浅香的身躯在他怀里。

    “师兄。”

    谢孤悬委屈又可怜,搂着他脖子凑过来,靠在他肩上难过不已,说:“师兄。”

    沈修瑾没有理会,避开了亲吻,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得不到回应,谢孤悬狼狈起身,离开心有不甘,而坐在桌边的人连看都没看一眼他。

    山谷只剩他一人,耳畔再没有那样熟悉到骨子里的一声声师兄。

    沈修瑾又拿起书,太阳照进门窗之中,却无法照亮他身侧。

    日子照常过了下去,一成不变。

    他在人间待了许久,这里河山壮阔,在山中看花看草,眼前总是鲜活的。

    谢孤悬每日都会出现,或是送花,或是送香草,还有件绣着凤求凰的衣裳。

    有时会躺在他身旁小憩,末了又离开。

    直到一天早上他睁眼,枕边放了一块上好的玉佩。

    刻的是两条首尾相连、追逐戏水的鱼。

    精巧绝妙,栩栩如生。

    视线从玉佩上移开,和以往不同,他未曾触碰这块玉佩。

    “师兄。”

    谢孤悬出现在门前,他喉间微哽,拦在沈修瑾前面。

    玉佩出现在他手里,想递给沈修瑾。

    伸出去的手停在空中,眼前再无人影。

    良久,他低头擦了擦脸,收起没有送出的玉佩离开了,身影狼狈瑟缩。

    此后一连几日都没有出现。

    *

    镇上人来人往,沈修瑾穿梭在其中,忽然被个提着一篮花的姑娘递了枝桃花。

    他神色微怔,在姑娘脸色泛红后接过,唇角微弯,露出个极浅的笑低声说:“多谢。”

    人群中不过一瞬的相遇,青涩天真的姑娘离开了,留下一枝桃花在他手中。

    桃花开得灿烂热烈,美好而富有生机。

    可藏在暗中的人却被这一幕刺痛,桃花眼里泛出泪光。

    卖花的姑娘到了另一条街上,脸颊还泛着热意,并不知身后袭来的危险。

    阴影之中,谢孤悬被一只手捏住了后颈。

    沈修瑾松开手,久违的生出无奈。

    另一手还拿着那枝桃花,惹来眼前人的哭泣。

    “师兄。”

    谢孤悬哭哭啼啼说道:“师兄,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沈修瑾不言语,只是看着手里的桃花。

    见他如此,谢孤悬咬了咬下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都红肿了。

    “我才是你的桃花,那些人都不算!”

    他哭着还不忘语气狠厉,也不知是在威胁谁。

    沈修瑾抬眸看了眼他,心想,当真是死性不改。

    以前就是这样偏激无理取闹,如今还是。

    “你曾欺瞒于我。”他淡淡开口。

    一句就让谢孤悬停下哭泣,哑口无言。

    “真心假意,我也不知。”

    声音明显低了些,他再次低头,看着手里的这枝桃花。

    谢孤悬张了张嘴,想到最初的时候,竟是无法辩解一句。

    沉默蔓延开来,压抑而窒息。

    “师兄。”

    他拉着沈修瑾衣袖,眼中泪水滑落,神色动作间全是卑微与讨好。

    “师兄,今后我不敢了。”他祈求道。

    良久沈修瑾才轻叹一声,将手里的桃花塞进谢孤悬手里,低声说:“桃花劫。”

    话虽这么说出来,可最后那个字在心里却并非如此。

    桃花劫,也是桃花运。

    谢孤悬不由握紧了这枝桃花,他抬头眼中都是泪水,在沈修瑾无奈浅笑一下后终于回过神。

    卖花的姑娘走远了,沈修瑾撤去结界,想要离开这里。

    谁知手忽然被拉住,一根红线缠绕在腕上。

    谢孤悬手中两张纸燃烧起来,正是他俩的生辰八字。

    在来来往往的人注视下,连接着两人的红线闪过一道光,他看着沈修瑾开口:“生死与共。”

    眼眸微动,沈修瑾看着眼前人。

    太阳从飘过的云中露出来,照亮这一方天地。

    *

    祭过衣冠冢,在云岚宗关起门来办了小宴,所请之人不过是浮屠与宗主他们。

    两人的亲事就这样简单办过了。

    离开云岚宗的时候,沈修瑾看着明显少了一半弟子的宗门,心想,人会越来越多的。

    习惯了人间烟火,如今再无妖魔邪祟作孽,留在云岚宗也无事可做,就和谢孤悬一起到了凡人界。

    山谷中静谧闲适。

    有时会出去几天,到别处游山玩水,看海看湖,有时就待在这里,坐在湖边钓一整天的鱼。

    他俩都不重口腹之欲,上钩的鱼又被放回去。

    如此过了小半个月。

    夕阳西下,晚霞红艳似火,沈修瑾收了钓竿往回走。

    顿足在门前,他看着一身大红嫁衣的谢孤悬,凤冠霞帔,坐在床边笑得羞涩。

    “师兄,今日是良辰吉日。”

    窗户大开,夕阳余晖照在谢孤悬脸上,那张唇红艳而水润,饱满欲滴。

    他再次怔住。

    谢孤悬擦了口脂,脸上也有胭脂淡痕。

    美人如画。

    世间再无这样的绝色。

    不过等比他还高的美人站在身前,为他宽衣换上喜服,还是生出一种异样感。

    尤其在看到谢孤悬眼眸一暗,侵略性十足的时候,连凤冠都遮不住野心。

    哪里是柔弱美艳的新娘子。

    *

    怪不得。

    思绪恍惚起来,沈修瑾想,怪不得安分了半月之久,原来是在这里等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