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真是恨毒了年不移。

    年不移背上还被侍卫踩着,抽不出手,满头冷汗。但他还是一口咬定,拒不承认:“臣不知道公公说的是什么草?从未听闻,也从未见过。”

    这荷包露草幽香浓烈,却并不持久。一刻钟的时间必然消散,算算汤药送入端本宫的时间,秦王妃来不及在药香未散前向陛下禀报这事。而荷包露草一直存在贵妃宫中,日日熬药才送来,他手中从没有留存,搜查也搜不出来。

    没有证据,只要他咬定不松口,没人能够定他的罪。

    年不移定了定心,又冲顾想珑喊道:“臣乃是太医院左院判,王妃是要在宫中动用私刑吗?”

    万没想到,顾想珑低头饮了一口茶,轻描淡写地道:“没错,我就是要对你动刑,你当如何?”

    他挣扎着还要说话,又听她轻飘飘地说一句:“年太医受刑,谁会为你出头?宁嫔么?”

    年不移心头一震,没想到秦王妃先怀疑的并不是贵妃,但立刻又矢口否认,仍是那句:“臣不知秦王妃说什么。”

    这话顾想珑都听烦了,她挥手示意陈立直:“请染梅进来吧。”

    染梅从殿外进来,走上前行了一礼,道:“徐嫔娘娘吩咐,王妃尽管开口,染梅知无不言。”

    顾想珑点点头:“年太医装作不知,你同他说说,那些日子他与宁嫔在漱玉殿坐下的荒唐事吧。”

    染梅应声称是,转向年不移,先问:“年太医可还记得当初漱玉殿里,在宁嫔身边伺候的杏儿么?”

    杏儿……

    年不移一脸惨白,显然记得这个人。

    “后来宁嫔搬去毓秀宫,临走前向徐嫔要走了杏儿。至此,就再没有听过杏儿的消息,听说她失踪了……”

    红杏越说,年不移的脸越白。

    “前些日子,宫人们在荒废的玉溪殿水井里找到一具女尸。杏儿原先的姐妹去认了认,认出了她腰间的胎记。”

    年不移讷讷道:“臣、臣不知杏儿姑娘的事……”

    染梅冷笑一声,道:“杏儿却很清楚年太医同宁嫔的事。她从前在漱玉殿,跟我学过几年字,会写几个。死前,她托人给漱玉殿送回来一封信,信上将年太医与宁嫔苟合的日子记得清清楚楚!算一算,这与宁嫔娘娘先前那胎的日子也对得上!”

    染梅的话如同一道雷将年不移劈得魂飞魄散,他脸色难看至极,惨白着发抖。

    顾想珑见状,不轻不慢地道“年太医,秽乱宫闱,可是杀头大罪。若是你肯认下这荷包露草,将幕后主使说出,我可设法替你转圜。”

    年不移面如白纸,浑身颤抖,却撑地站了起来,惨笑着说:“年某一时荒唐,犯下这滔天大罪,合该一死!”

    说罢,一头冲向殿旁柱子,竟是要撞柱自尽。

    两旁侍卫眼疾手快,先一步按下了他。年不移被牢牢压在地上,自杀不成就一心求死,口口声声只说:“年某犯错认罚,请王妃赐年某一死。”

    看样子,他宁死也不肯承认荷包露草,更不愿意找出幕后主使。

    “年太医,你不怕死,不知受不受得住奴的手段。”陈立直咬牙切齿地对他说道,转身向顾想珑拱手:“王妃且将这厮交给奴来审。”

    顾想珑点点头,许了他把年不移提到偏殿去审。

    见陈立直命侍卫把人拖出去,顾想珑叹了一口气,对染梅道:“替我谢谢徐嫔,愿意今日放你过来。”

    “王妃不必客气。”染梅道,“娘娘说了,宁嫔品行不端,行事不正,若是由王妃之手整治,还能保住徐家的名声。”

    顾想珑点点头:“我答应娘娘,必不让徐家名声有损。”

    “如此娘娘便放心了。”

    两人正说话,红杏从外面请来,行礼道:“小厨房的田氏,带了一个掖幽庭的内监来,说有要事一定要禀告王妃。”

    染梅在旁听了,识趣道:“既如此,奴便先去殿外等着。”说着就告退。

    顾想珑点点头,让红杏把人带进来。

    田氏走上殿来,身后跟着一个枯瘦的灰袍内监,两人到殿中就冲顾想珑跪了下去。

    “不必行此大礼。”顾想珑赶忙让红杏去赴人。

    但田氏先一步伏地叩首,道:“奴曾经犯下死罪,有赖殿下出手相助,才侥幸捡回一条命,后来又被殿下从掖幽庭调来端本宫,吃得饱穿得暖,每月还有银钱,更收了一个小徒弟。奴有今日,全仰仗秦王殿下和王妃。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你好好做糕点就是报答了,红杏快把人扶起来。”

    田氏被扶起来,继续道:“前几日,来送糕点时无意间听见殿下与王妃要寻赵尚宫当年在宫中的菜户。奴在掖幽庭曾结识一个内监,他曾是太医院的药童,犯了罪被牵连受罚去了那里。他与奴说了些太医院密辛,提到过赵尚宫。”

    听到此话,顾想珑将视线投降了那个干瘦的内监:“抬起脸来,你原来是太医院的药童?”

    内监长了一张长期营养不良的脸,拱手回道:“回禀王妃,奴曾经确实在太医院做药童,专为前左院判高太医煎药。”

    “高太医?”顾想珑记得曾经听过这个人。

    内监点头:“是,高太医曾为章怀太子医治头疾。后来章怀太子不治,陛下震怒,高太医及全太医院上下皆被处斩,奴作为药童也被发落到掖幽庭。这些掖幽庭管事都有记录,王妃不信可以去查……”

    “不必,我相信田娘子。”顾想珑攥紧了手,看住眼前的内监,问他:“你是高太医的药童,知道赵尚宫什么事?”

    “奴在太医院时,曾见到赵尚宫夜会年太医。”

    “年太医?!”顾想珑吃惊道。

    年不移今年不到三十,二十年前他还只是个孩童……

    内监解释说:“是如今左院判年不移的父亲,当年年太医也是太医院左院判。他专精妇科,未曾参与医治章怀太子,故而未被牵连。”

    原来是年不移的父亲。

    顾想珑笑了起来,究竟是专精妇科才幸免于难,还是他背后有人相护呢?

    如此就不难解释了,为什么年不移会在汤药中下荷包露草,看来他不仅是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左院判之位,还继承了同一个主子。

    “红杏,”顾想珑吩咐她:“你去让陈公公把年不移带来。”

    她倒要看看,年不移毫不顾惜自己的名声和性命,那他父亲的名声和性命呢?

    ☆、第 62 章

    陈立直把年不移带回来时他整个人普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都被汗浸透了,眼神涣散嘴唇青紫,想是吃了不少苦头,但面上却不见一点伤痕。

    想来这就是宫里拷问的手段了。

    陈立直把人带到,面带惭愧地说:“奴没用,还没问出来。”

    顾想珑摆摆手:“不打紧,年太医是个忠仆,愿为主子舍生忘死。” 说着她看向年不移:“我这里有个人,想请你瞧瞧,他从前在太医院认得你父亲。”

    年不移本是瘫软在地,听到这话猛然抬起头来,死死盯着走到面前的干瘦内监。

    内监问道:“奴二十年前曾在太医院煎药,那时年太医,也就是您的父亲,在太医院任左院判。”

    年不移还要垂死挣扎:“不曾听父亲提起什么药童。”

    内监笑道:“奴卑末之人,未与大人结识,不值得大人提起。只是,奴方才向王妃禀告,当年曾见年太医与前尚香局赵尚宫来往过密,常常在太医院夜会。”

    顾想珑接着问:“年不移,这件事你父亲可有向你提起?”

    只见年不移浑身一震,跪伏在地。

    她明白,终于是抓住了这个人的软肋。

    于是继续道——

    “先前万寿节过了不久,赵尚宫突发疾病不治身亡,一家子回乡路上也意外死了。你父亲听闻故人离世,想必伤怀忧惧。”

    “听闻你父亲退任之后,常走街串巷为穷苦百姓免费诊治,誉满杏林。”

    “人常这样,年轻时犯下过错,老了才觉得心中有愧,想方设法做些善事来弥补。人老了就是求一个善终。你父亲今年高寿?”

    这一句句将年不移彻底击溃,他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求王妃放过我父亲,他当年是被赵尚宫胁迫,迫不得已才做下错事。”

    “放过他可以。”顾想珑答应了,“我可以保全你父亲的性命,我还可以保全他的名声。只是年不移,你从现在开始必须老实听话,问你什么,你答什么,让你做什么,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