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兰州城外那座不起眼的山谷之中,风声低咽,草木寂寂。

    郑贤鸣盘膝坐在院落之中,周身灵力缓缓流转,正凝神调息。

    忽然,一道细微灵力波动,刺入他的神识之中。

    他周身灵力骤然一敛,双目霍然睁开,眸中闪过一丝难掩的激动。

    来了。

    家族族人,终于到了。

    郑贤鸣没有丝毫耽搁,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淡淡的黑影,悄无声息掠出院落。

    他避开城中所有巡逻修士与暗哨,沿着早已摸清的偏僻小径,一路疾驰,不出半柱香的功夫,便已冲出兰州城外,直奔约定好的那处隐秘山谷。

    山谷四面环山,入口隐蔽,寻常修士即便路过,也只会以为是一处寻常荒谷,绝不会多加留意。

    郑贤鸣刚一踏入谷中,便察觉到三道气息静静蛰伏。他定了定神,收敛周身锋芒,缓步上前。

    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照亮了谷中三人。两男一女,皆是一身朴素灰衣,面容普通。

    四人目光相接,没有半句寒暄,没有多余试探。

    同一时刻,四人各自抬手,一枚样式一模一样、刻着郑家族纹的青色玉佩,自袖中滑落,悬于半空。

    郑贤鸣伸出手指,一缕灵力逼出一滴精血,滴落在玉佩之上。

    另外三人亦是同时动作,三滴精血分别落在各自玉佩之中。

    下一刻,四枚玉佩同时微微震颤,四道精血自玉佩中飘出,在半空轻轻一绕,毫无阻隔地融为一滴晶莹血珠。

    这是郑家血脉的认人之法,血脉相融,真伪立辨,绝无作假可能。

    见血珠相融,郑贤鸣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散去,他当即躬身一礼:“晚辈郑贤鸣,不知三位前辈是……”

    其中一位年轻男子率先开口:“贤鸣弟,不必多礼。我是郑贤文。”

    郑贤鸣身躯猛地一震,抬眼时,素来沉稳冷静的眸中,瞬间翻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大哥?”他声音微颤,“你……你亲自来了?”

    郑贤文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赞许:“你在兰州城孤身布局,事关重大,家族放心不下。

    我早年曾在兰州灵云修炼,对兰州最为熟悉,自然由我前来。”

    郑贤鸣压下心中激荡,再度拱手,语气郑重:“多谢家族看重,多谢大哥亲至。”

    郑贤鸣心中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息。

    眼前这位郑贤文,乃是郑家贤字辈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天资、心性、手段皆是同辈顶尖,除了十六哥郑贤智,便以他修为最深,从小便是整个贤字辈的楷模与标杆。

    能让这位大哥亲自远赴兰州,足以看出家族对这盘棋的重视。

    郑贤文见状,微微一笑,侧身让出身旁两人。

    他先指向那位一身素衣、气质清冷的女子:“这位,是你十四姐,郑贤月。”

    “十四姐?”

    郑贤鸣又是一惊。

    郑贤月可是灵云宗的天之骄子,在家族中也素来孤僻冷傲,此番竟然也一同前来,可见阵容之重。

    他连忙拱手行礼,郑贤月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眸中没有半分多余情绪,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众人皆知她性子如此,从无例外,也无人见怪。

    最后,郑贤文指向一直沉默立在边上的老者:“贤鸣族弟,这位……乃是我郑家始祖,郑太阿。”

    一语落下,山谷间的风仿佛都凝固了。

    郑贤鸣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不敢置信,下意识脱口而出:“始祖?这怎么可能……族中典籍记载,始祖当年早已陨落,如何会……”

    郑贤文打断他的话,压低声音:“当年始祖为护我郑家,故意假死脱身,隐世不出,暗中苦修至今。如今……已是元婴大修。”

    元婴。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郑贤鸣脑海中炸开。

    元婴境!

    那是越国顶层的力量,是越家横行霸道的底气,是无数修士一生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他们郑家,竟然还藏着一位活着的元婴始祖!

    巨大的激动与敬畏瞬间冲垮了他素来的沉稳,郑贤鸣双腿一弯,毫不犹豫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晚辈郑贤鸣,拜见始祖!”

    郑太阿伸手轻轻一托,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便将他稳稳扶起:“无须多礼。你孤身入兰州,步步为营,做得很好。”

    一句赞许,出自始祖之口,重逾千斤。

    郑贤鸣只觉连年来的隐忍、凶险、孤寂,在此刻全都值了。

    郑太阿抬眼望向兰州城方向,眸中闪过一丝寒芒。

    “贤鸣,你孤身在此经营多年,比谁都清楚兰州城底细。如今城内局势如何?”

    郑贤鸣开始整理思绪,随后说道:“回始祖,回大哥、十四姐——如今的兰州城,早已不是当年灵魔大战之前的繁华重镇,早已沦为一座被恐惧与黑暗笼罩的囚笼。”

    “魔修与灵修大战落幕之后,各大势力死伤惨重,原本平衡的格局彻底崩塌。

    小主,

    兰州城空有其名,无其实力,城中几大中等家族死的死、降的降,少数不肯臣服越家的,早已被连根拔起,满门屠戮,鸡犬不留。

    放眼整个兰州城内外,如今真正说一不二、只手遮天的,唯有越家一氏。”

    郑贤鸣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恨意。“越家掌控兰州之后,行事极端狠辣,不留半分余地。

    他们自上而下,强令城中所有依附势力、散修、宗门分支,尽数改修魔道功法。

    谁敢不从,便是质疑越家权威,当夜便会有越家死士上门,鸡犬不留。

    灵修之道在兰州城内已成禁忌,谁敢当众运转灵力、祭出灵器,便会被视作叛逆,当场格杀,财物尽数被抄。

    为了彻底断绝灵修卷土重来的可能,越家更是下达死命令:全城禁止灵物交易。

    灵石、灵草、灵药、灵材、灵器、符箓……一切与灵修相关之物,严禁私下流通、藏匿、炼制。

    一旦查获,无论身份高低,一律以私通灵修论处,轻则废去修为,重则当场斩杀,连坐家人。”

    如今兰州城内,明面上的坊市依旧开张,可货架之上,再无半件灵物踪影,只剩下一些凡俗物资、低阶魔石、残缺魔器。

    曾经灵气盎然的丹药铺、炼器房、符箓阁,如今要么关门大吉,要么改头换面,成了魔修交易之所。

    不少原本依靠出售灵材度日的散修、小家族,一夜之间断了生计,走投无路之下,要么被迫堕入魔道,要么沦为街头亡命之徒,铤而走险。

    白日里的兰州城,看似街道尚存、屋舍依旧,却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热闹。

    行人步履匆匆,面色麻木惶恐,不敢左顾右盼,不敢高声交谈,人人噤若寒蝉。

    熟人相遇,也只敢点头示意,生怕一句话说错,被躲在暗处的越家眼线听去,招来杀身之祸。

    空气中弥漫的不是烟火气,而是挥之不去的压抑与死寂。

    一到夜晚,兰州城更是化作人间炼狱。”

    郑贤鸣语气一冷,细致描述起那令人心悸的夜色:“亡命之徒、散修魔头、全都汇聚在夜色之下。

    劫杀、掠夺、仇杀、厮杀,几乎每一夜都在偏僻角落、废弃院落、暗巷深处上演。

    惨叫声、厮杀声、求饶声、魔功碰撞的轰鸣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可城中之人,哪怕听得清清楚楚,也只能紧闭门窗,屏息凝神,不敢露头,不敢施救,只求祸事不要降临到自己头上。”

    郑贤文与郑贤月听得面色沉凝,周身气息微微发冷,却并未打断,任由郑贤鸣继续诉说。

    郑贤鸣深吸一口气,道出最核心、最致命的情报:“而支撑越家如此横行霸道、肆无忌惮的底气,便是他们如今恐怖的实力。

    始祖、大哥,十四姐——越家这些年投靠魔修之后,实力早已膨胀到超乎常人想象。

    明面上,越家坐镇着两位实打实的元婴期魔修,一位是越家族长越霸天,另一位则是前不久突破的越家大公子。

    元婴之下,越家的金丹境修士多达数十人,全都是借住魔修功法突破的。”

    郑贤鸣抬眼,看向三位家族长辈,语气沉重:“简单来说,如今的兰州城——越家一家独大,魔焰滔天;秩序崩塌,黑暗横行;明面上死寂萧条,暗地里杀机四伏。

    这里早已不是安居之所,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修罗场。”

    山谷之中一片死寂。

    风声呜咽,仿佛在为兰州城的凄惨呜咽。

    郑贤文眉头紧锁,郑贤月冷若冰霜的脸上,更是多了几分寒意,周身灵气微微波动,压抑着怒意。

    郑太阿气愤道:“越家倒行逆施,屠戮同道,欺压苍生,早已天怒人怨。

    他们灭杀人族的血债,欠兰州城的血债,总有一天,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的清算。”

    郑贤鸣听得眼中顿时燃起炽热火光,附和道:“始祖所言极是!有始祖坐镇,有大哥与十四姐相助,我郑家必定重振声威,迟早将越家与这群魔修一网打尽,血债血偿!”

    郑太阿微微颔首,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淡笑:“这一天,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