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稀罕啊。

    然而会不会看是另外一回事,在洗澡、方便的时候有“人”站在旁边,心里多少会有些不自在。

    二十五平米的浴室,水汽蒸腾,宋祯整个人缩在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避免伤口被碰到。

    他扭头看向离自己五步之遥的安榭,朦胧的水汽缠绕着她,过膝短裙,修长笔直的腿,肌肤泛着冷泽的光,营造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遗世而独立。

    恍惚间和一道身影重叠在一起,如彼岸花般美丽的人,气质清冷,与他遥遥相望。

    真是奇怪。

    洗完澡后,宋祯实在想不明白自己过去什么时候见过她,不由地一而再再而三盯着安榭的脸看。

    “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信不信?”

    安榭与他对视,缓缓说道。

    “哦,”宋祯撇嘴,移开视线。他揪着床上兔子玩偶的两个耳朵,“晚上你睡床吧,我打地铺就好了。”

    安榭生来就是一缕魂魄,人类口中的“鬼”,其实睡不睡觉对她来说影响不大,但随着在地府逗留的鬼魂越来越多,那些当过人的鬼魂们保留着睡觉的习惯,她逐渐被影响。

    特别是后来和她搭档的黑无常,在她咸鱼态度的亲传下,比她还咸鱼,找不到他时多半是躲在哪个角落打瞌睡。

    安榭看着宋祯翻箱倒柜,老半天才抱出一薄薄的被子,铺在地上,枕头没有多余的,看起来有些寒碜。

    “你睡床吧。”安榭望着宋祯脑门上一圈圈的纱布,忍不住说道。

    “我怎么能让一个女人睡地板?要是被别人知道,会怎么想?”宋祯蹙眉。

    你哭的时候怎么就不考虑别人会怎么想呢?

    “我不是人。”安榭一字一句认真地告诉他。

    宋祯:“……”

    这是宋祯第一次听到有“人”一本正经说自己“不是人”的,虽然好像也没什么错。

    “反正你给我睡床。”他用义不容辞的口吻说道,说的同时还不忘抱一只小玩偶放到自己的地铺上。

    安榭没打算和他客气,爬上床去,拉开被子躺好。这张床除了大以外,她什么也感觉不到,阳间的物体,作用不到她的身上。

    还除了,被子上若有若无的香味,意外的好闻,让她一天烦躁的情绪莫名平静下来。

    “你……”

    安榭转头,宋祯蹲在床头,明亮的眼睛看着自己。

    她等着他说完。

    “不换睡衣吗?”

    原来是这事。

    “脏不了。”她转回去,看着天花板。

    她的衣服脏不了,他的床也脏不了。

    “哦。”

    宋祯回到自己的地铺上,没多久,他又移到床边。

    “我觉得你这一身挺好看的,你们黑白无常都这么穿么?”

    安榭沉默了几秒,她竟然忘记换回她的那一身长衫了,不能离开宋祯五步之外,这是否意味着要穿这衣服穿整整一年?

    她冷冷地瞥宋祯一眼,示意他想活命就自觉闭上嘴。

    宋祯缩缩脑袋,退回地铺,把小玩偶抱在怀里。

    安榭眼睛还没闭上几秒,她听到某人再次靠近。

    “我可不可以把你身边的熊领走?不抱着它我睡不着……”

    “自己拿。”安榭懒得动了,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她要被这家伙给烦死。

    玩具熊在安榭的身侧,有半个人那么大。她感到左手边上的床垫凹陷下去,宋祯的手臂越过她,抱起小熊。

    是和被子一样的味道,甚至更好闻,扑面而来。

    她睁开眼睛,宋祯恰好也看过来,两人四目相对,之间隔着一只小熊,距离意外的贴近。

    宋祯看着她的眼睛微怔,他一定在哪里见过她,绝对不是今天,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不会绕过去拿?”安榭平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忘记了……”

    宋祯移开视线,抱起小熊起身,躺回地铺上。他和小熊的脑袋靠在一起,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左胸膛上,怎么回事,刚才心脏竟然疼了一下。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打开百度搜索[撞到后脑勺会影响到心脏吗?]

    【赵医生】:您好,从您所描述的情况来看,建议先去医院看个脑子。

    【路见不平一声吼】:大兄弟想多,可能是撞傻了。

    【阎罗王最帅】:别问,问就是心动的感觉。

    ……

    作为一只鬼,还是身职要务的鬼,安榭的听力比一般人敏感许多。黑暗中,她听见宋祯翻来覆去、窸窸窣窣的声音,偶尔倒吸一口凉气,极小声压抑着“嘶”一声,怕吵到她一样。

    实际上,确实是吵到了。

    “你到床上来睡吧。”她忍无可忍,出声对他道。

    “可是你……”

    “上来,一起。”安榭不想再多说一句。

    反正床够大,反正他也碰不到她,他们已经是两界的不同的存在了,只是因为一些原因能互相看见而已。

    “我不是人。”见宋祯一直没反应,她强调道。

    宋祯:“……”

    上来,一起躺床上睡觉,我不是人,不能保证会做出什么出来。

    这脑补起来还真让人不好意思。

    宋祯最后还是爬上床,直挺挺地躺在床沿边上,和安榭保持一定的距离。

    安榭懒得理他,把枕头挪过去一些给他,自己继续闭上眼睛睡觉。

    宋祯仰卧不好睡,找合适的姿势睡觉,他改成俯卧,后脑勺朝上,凉飕飕的,像是盐水撒在伤口,沁入大脑。

    疼得眼泪掉出来,他拼命忍着,手揪着床单,不让自己发出声。

    眼泪差点忍不住了。

    忽然,他感觉有一股气息轻轻拂过他的伤口,舒缓他的疼痛。

    在黑暗中,他睁大着眼眸,愣住,一滴眼泪趁机掉落。

    “还疼?”

    他听到安榭的声音,带着女性的特质,淡却轻柔,仿佛就在耳边。

    “疼。”

    他脑袋空白,下意识回答,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

    他感到她又俯身往自己的伤口上吹了几下。

    “现在呢?”

    意识到她在做什么。

    宋祯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把脸埋进到松软的枕头里,他觉得自己的脸此时此刻一定红得像爆炒小龙虾,连怎么呼吸都忘了。

    好,害羞。

    “反正也死不了,疼的话就忍着,要是再吵到我,你看着办。”

    宋祯:“……”

    心不跳了,脑也不疼了,宋祯乖乖躺好。

    终于可以安静下来了,安榭就着宋祯的身边躺下,闭上眼睛,让睡意捕捉自己坠入梦网。

    沉重,意识逐渐消散……

    “安榭。”

    安榭:我想揍人。

    “晚安。”

    她听到宋祯低声地说,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还有不知名的欢喜。

    晚安是什么东西?

    安榭没理他,闭上眼睛。

    睡意比想象中来得还要快,月夜下,有梦在世间编织。

    地府内,血色的熔岩遍布,忘川上的彼岸花细小的花瓣上滴下鲜血。

    人间的战争再一次爆发,生灵涂炭,满目疮痍,与此同时,饥荒横扫土地,人,接二连三地死去。

    安榭作为勾魂使忙了一天,未曾闭眼休息过。

    不过她已经习以为常,她望着男女老少模样鬼魂,个个瘦得如竹竿,排着队往奈何桥走,开始下一段人生。

    “来世能吃上一顿饱饭,我便知足了。”

    她听到有鬼魂这么说。

    她淡然地转身,去寻自己的新搭档黑无常。

    她过去的搭档说要去体验一把人生,投胎转世去了,新来的是一个据说怎么也不愿投胎的鬼魂。

    她在一棵树下找到他,他正靠着树打瞌睡。

    “喂,起来工作了。”她对他道。

    他没有反应。

    她蹲下身,凑近他,静静地端详他面具后的眼睛,睫毛乌黑浓密。他生前应该长得很好看吧?不知道被谁害得毁容了,戴着一个面具不愿意摘。

    她拍拍他的肩膀:“起来了。”

    她的手被他握住,猝不及防地跌落进他的怀里,他把脑袋搁在她的肩头,眼睛依然闭着,声音低沉,含着浓浓的倦意:“好安榭,再让我再睡一会儿……”

    安榭一动不动,她闭上眼睛,闻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香味。

    等她睁开眼时,入眼的是现代式天花板,清晨的微光从落地窗外透进,鸟儿鸣叫的声音渐渐进入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