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

    宋祯忽然转过来看她一眼,两人的眼眸对视,她落入那宛如清潭的眼眸中,未来得及回味,他已移开,面向镜头。

    “我想和大家澄清一件事,我的梦想不是二十三岁前开一千场演唱会,这怎么可能,听起来也太夸张了,一天一场也办不完的吧?”

    他越说表情越夸张,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一脸疑惑,好像在说,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怎么你们全都相信了。

    那位姓白的记者见他不按计划出牌,抬头看陈尧一眼,手指按悬在暂停键上犹豫要不要暂时停下。

    他的目光在陈尧和宋祯之间来回看,坐立不安。

    “宋祯,”眼见宋祯说的话越来越没有边,陈尧打断他的话,脸上微有愠色,交叉着双臂在胸前,严肃地问道,“你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按稿子来?”

    “因为那些根本不是我所想的。”宋祯没有回避他的视线,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毫不畏惧。

    从安榭的角度看去,他抬着头,逆着光,阴影在他的脸庞印刻,勾勒着五官,线条是坚毅的美。

    两双对视的眼眸,互不让步,无人言语,似在比赛谁先败下阵营。

    一旁的白记者坐不住,他局促地站起来,摸着摄像机,好像这样就能从两人的争夺中找到支撑。

    陈尧到底比宋祯年长许多,轻轻一笑,狭长的眼睛眯起,散发出精明的目光,折射在眼镜上。

    “你以为他们会在乎你真正的想法是什么吗?”

    宋祯微怔,他从来没有想过,不知如何回答。

    陈尧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双手相握置于膝上:“小宋,你现在失忆了我能理解,相信我,如果你没失忆,你肯定不会这么想。”

    “你在这一行不是一年两年了,明星展现给观众的从来不是‘我是什么样’,而是‘我要怎么样’和‘他们希望我怎么样’。”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同理,粉丝愿意捧你,你能火,可万一哪天你不符合粉丝的期望了,你就会被无声无息地抛弃下,以现在互联网短视频的发展趋势,网络红人层出不穷,喜新厌旧不是一件新鲜事,到时候记得你的人会有多少……”

    “那我不当明星就好了。”宋祯盯着床单,谁也没有看。

    这一刻安榭才发现,宋祯并非一棵白杨树高且挺直,他的背有一点点的弯,像是陈尧的话化作了石块,一块一块压在他的背上。

    陈尧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从位子上起来,一只手按了按他的肩膀,嘴角带着弯弯的弧度:“除了演戏和唱歌,你还会什么?”

    陈尧松开手,转而示意白记者收起摄像机:“我当你现在累了,等你想明白再拍,稿子留在这,你好好琢磨。”

    陈尧和白记者往门外走去,走到一半,陈尧回过头问道:“你真的不用我帮你请一个看护?”

    宋祯坐在病床上,低垂着头,鸭舌帽遮住他的半张脸,看不清他的神情。

    “不用了。”

    陈尧凝神注视他几秒,点点头,提脚要走。

    “这窗户什么时候又开了。”

    陈尧瞥见刚才分明被他亲手关上的窗户,此时正敞开着,有风吹进,有蓝天,有飘荡的云彩,还有一只歪着脑袋的小鸟停在窗台往里瞧,眼睛小黑豆似的,圆溜溜。

    他走过去,伸手关上窗户,小鸟在他的动作下,扑腾着翅膀离去。

    接着,陈尧和白记者前后离开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安榭和宋祯,安静无声。

    安榭走在窗边重新推开窗户,她的手掌心里放着一小点面包屑,她将手伸出窗外,没多久,那只离去的小鸟飞了回来,就着她的手,啄起面包屑。

    很奇怪,万物有灵,这些生物能看到身为鬼魄的她,人类却看不到。

    “我是不是很没用?”

    忽地,安榭听到身后的宋祯低声问道。

    “什么?”

    因为太过小声,安榭以为是不是自己听错,就像听错他说喜欢一样。也许是在人间待太久没回地府,耳朵出了点毛病。

    她转过去看他,对上他笑得阳光灿烂的脸。

    “我说,我们去找那个小屁孩玩吧!”

    就好像刚才的所有所有低落情绪的表现,真的是安榭的一场错觉。

    ☆、第九章

    宋祯口中的小屁孩就是之前在医院小花园里求妈妈亲亲抱抱的那个。

    这几日,宋祯总能在花园里看到他,一来二去,两个人倒熟悉起来。

    “宋可怜,今天你又是一个人哦?”

    宋祯在护士的帮助下到花园里,刚找一个位子坐下来喘口气,小男孩一看到他,就牵着妈妈的手过来,翘着小鼻子说道。

    “杨帆,不能没有礼貌。”他的妈妈是个眉目温柔的女子,听到自己的孩子这么说,她的细眉微蹙,低声斥责道。

    “是他先叫我小光头的!”杨帆不服气,指着宋祯道。

    一旁的护士笑了,宋祯向护士道谢,让她先去忙。他转过来,瞧着男孩的脑袋,嘴角一斜,大大咧咧地笑道:“本来就是小光头。”

    安榭默默瞟一眼他的鸭舌帽,心想这人还真是不害臊,自己什么样还敢说别人怎么样。

    “还有呢,不好意思,”宋祯一脸惬意地靠在竹椅上,吊儿郎当地道,“都说了我不是一个人,我旁边可是站着一位仙女。”

    安榭:?

    意识到宋祯说的是自己,安榭无语。

    安榭:求你说话不要带上我。

    “骗谁呢,我什么都没看见。”杨帆抱着妈妈的腿,两颗葡萄一样的眼珠子左右瞧瞧。

    根本什么都没看见。

    “你当然看不见,”宋祯俯下身,与杨帆对视,用手点点他的翘鼻子,笑道,“只有像我这么听话的小孩才能看得见。”

    安榭和杨帆:……

    杨帆一哼,抱紧自己的妈妈,仰起头对妈妈说道:“他骗人的对不对?老师说根本就没有仙女。”

    他的妈妈温婉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光溜溜的小脑袋,温声细语道:“有啊,老师说什么你就信啊?只要小杨帆听话乖乖吃药,治疗的时候不哭不闹,仙女就会出现的。”

    连自家妈妈都这么说……

    杨帆眨巴了一下眼睛:“真的?”

    “小光头,你不信我就算了,连你妈都不信?”宋祯插嘴道。

    “哼,”杨帆继续揪着自己妈妈的长裙,指着宋祯说道,“你说你看得见,那你说说仙女长什么样!”

    “她啊……”

    宋祯瞥一眼安榭,对杨帆得意地说道:“她的皮肤像我一样白,有一双细长的柳眉,眼睛很漂亮,美得像花一样,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

    “无图无真相,有照片吗?”杨帆伸出小手向他讨要。

    宋祯手掌拍在他手上:“仙女哪能是你想看就能看的?”

    讨要失败,杨帆扭着身子缩回小手。

    “那她穿得什么样?是不是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他还是很好奇。

    “怎么可能,仙女也跟潮流的好不好?她穿着小女生穿的蓝白色小短裙,你懂吗?就是那种带褶子的。上衣是蓝白色的短衫,有个很大的领子……”

    “那个是水手服,”杨帆打断他的话,表情夸张,“宋可怜,你好没文化啊!”

    宋祯:“……”

    宋祯摸了摸鼻子,嘟囔道:“这不是忙着赚钱了吗……”

    他瞥见杨帆身上的衣服,不是条纹病服,倒眼熟,大领子,蓝白色,不正就是他说的水手服吗?

    宋祯俯身笑道:“小光头,准备出院啦?”

    杨帆抱着手臂,哼哼几声,就是不回答。他的妈妈微笑:“医院给小朋友组织表演会,他也有参加。”

    宋祯饶有兴致:“你演什么?”

    “看不出来吗?穿水手服当然演水手啦!”杨帆叉着腰展现他的衣服,趾高气昂的。

    他的妈妈在一旁说道:“他爸爸是船长,经常出海,他的梦想是变成和他爸爸一样。”

    “很厉害嘛小家伙,那等你当船长了,载哥哥去旅游啊。”

    “我开的是货船,白痴。”

    宋祯:“……”

    “不过,你要去也不是不可以,我可以偷偷载你。”杨帆又躲到自己妈妈的身后,探出小脑袋,小小声地说道。

    宋祯大笑,伸出小拇指:“那我们说好了,拉勾,到时候你如果不载我,我就叫你一辈子小光头。”